蒙帕納斯:不民主的“幽靈樓”
公共政策的參與性和民主性受到了質疑,是蒙帕納斯方案成功背後的最大隱患。在國家/社會,政府/市民的關系中,市民的呼聲並沒有得到重視,相反,城市規劃 中的中央集權特征卻體現無遺。
登上凱旋門的露天平台,極目遠眺巴黎的全景,除了拉德芳斯一帶現代化高樓雲集之外,整個巴黎老城依舊保持着 古老的建築風格。唯獨在市中心的西南角上矗立着一座現代化的摩天樓,那便是巴黎人眼中的“幽靈”和異類:蒙帕納斯大廈。
2005年3月 13日,法國專家阿蘭·卡雷以個人名義向《星期天日報》提供了一個驚人消息:據他提供的檢測結果,作為巴黎標志性建築之一蒙帕納斯大廈從天花板、隔壁到鋼 筋混凝土板,幾乎所有地方都有數量可觀的高度緻癌物質——石棉。14日,這一消息立即登上了法國多家媒體的頭條。
媒體報道說,大樓的管理 者們對於如何處理這一問題還沒有作出決定,但是他們只有兩種選擇:要麼讓大樓至少空置3年,要麼就用10年的時間讓整棟建築保持開放的同時,采取措施去掉 石棉成分。
一時間,法國上下舉國震驚,一片嘩然,而一再反對大廈建造的巴黎市民更是義憤填膺,迄今仍余波未了。而這一事件對於目前堪稱狂 飙突進的中國城市建設浪潮也有着極為深刻的借鑒意義。
爭議的緣起
矗立在塞納河左岸的蒙帕納斯大廈是巴 黎古城中唯一一座現代化的商務樓,也被大部分注重傳統的巴黎人鄙夷地稱作“幽靈樓”。從最初的設想到最終建成歷時將近40載,針對蒙帕納斯大廈的建造計 劃,反對、拉鋸、抗議、談判從來沒有斷過。
事情要從頭說起。位於塞納河左岸的蒙帕納斯火車站是巴黎四大火車站之一,也是巴黎市內捷運的交 通要塞。坐落於梅納大街起點的蒙帕納斯火車站於1840年9月10日投入運行,它是塞納河左岸巴黎—凡爾賽線路的終點站,承擔着重要的交通樞紐作用。 1934年,面對蒙帕納斯火車站川流不息的客流量,法國國營鐵路公司感到蒙帕納斯火車站已經無法滿足當前的交通需求,認為有必要再次對火車站進行重新的規 劃和改造,這一提議與巴黎市政府官員一拍即合。
經過商議,巴黎市政廳聯合國營鐵路公司提出對以蒙帕納斯火車站為中心的周邊地區進行大型城 市規劃的建議。時任國營鐵路公司總負責人,後當選為城市規劃部長的Raoul Dautry親自簽署了這份協議。但是由於很多專家反對,這個方案被束之高閣,成了一紙空文。
直到1956年,借着巴黎交通規劃方案整改 之際,這個塵封了20年的計劃又重新被提出來,並正式冠以名號:梅納—蒙帕納斯方案。這一方案的主旨是遷址原有的蒙帕納斯火車站,在其舊址上興建一座首都 最現代化的商務樓。1958年,受巴黎市政廳和國營鐵路公司的委托,Raoul Dautry着手研究蒙帕納斯火車站的遷址工程。
那以後 的十多年里,圍繞着蒙帕納斯建樓方案,以知識界為首的學術精英們與政府當局之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論戰,這一論戰持續了十多年,聲援隊伍不斷壯大。爭議的焦 點主要集中在審美和政治兩大方面。
日常決策的民主化
最早起來積極地反對蒙帕納斯方案的是一些知識分 子、學術精英。他們提出的理由是維護巴黎古城面貌,摩天大樓不符合巴黎古城的風格,也阻擋了巴黎人的視野。但從後來的大緻情況看,起碼有以下幾種力量介入 反對運動,從而使情形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這些力量包括一些反對黨的政治家、市民運動家、工會、各種市民團體,以及廣大的巴黎市民。由於這 些人的參加、發動和組織,反對建樓運動很快形成相當規模。他們提出的反對理由,除了在古城建造摩天樓有損古城和諧美感之外,還有一條就是,市政府在決策之 前沒有廣泛征求市民意見,城市建設的日常決策中的民主化和參與性受到質疑。
到這里,運動的性質已經稍稍發生了變化。就是說,建樓的問題, 不再只是個要不要造的問題,而是一個市民能不能參與、影響行政決策的問題。這事涉及古城審美和民主政治的幾個復雜問題。
首先,在古城建造 現代化的摩天大樓是否有悖於巴黎市內一貫的古老的城市建築風格?這樣的不和諧之美,民眾的心理接受程度如何?樓要不要造,能不能造成了備受爭議的問題之 一。顯然,問題的爭議並不止於此。單純的審美並不足以引起如此強烈和持久的論戰。從民眾的行動來看,有關造樓的問題似乎已經上升到一個政治層面,那就是, 政府在決策之前並沒有廣泛地征求民意,作為城市的主人,民眾似乎沒有決定城市命運的權利。
由於知識分子的論戰和廣大市民團體、工會組織的 請願,在60年代這近10年中,各種有關反對造樓的運動此起彼伏,蒙帕納斯方案也因此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有必要指出的是,整個60年 代,戴高樂總統推行的一系列內政外交政策,使法國經濟發展,國際地位獲得提高。但獨立發展核力量耗資巨大,遭到左翼和右翼的反對,總統的獨斷專行引起人們 的不滿,政府反對罷工的立法導緻工人的反抗,削減小農戶的政策也激起農民的抗爭。由於經濟情況不好,失業人數猛增,青年學生面臨着畢業即失業的威脅。 1968年的5月里,以青年學生為前導,法國掀起了五月風暴。20多萬人涌上巴黎街頭,高呼反政府的口號,進行大規模的示威遊行。蒙帕納斯的建樓計劃多少 受到社會動盪的影響。
極端主義的城市規劃
車站拆遷工程的代價是一大片二三十年代的老街道將從巴黎地圖 上消失,所以好幾年里仍然一片罵聲,贊成和反對派日日爭論,各執一詞。戲劇性的轉折出現在1969年。這一年的6月里,法國舉行了總統換屆選舉,喬治·蓬 皮杜以58.22%的高票在總統選舉中獲勝,成為共和國第二任總統。
蓬皮杜的當選成了蒙帕納斯改造方案得以進入實質性阶段的關鍵,這一點 似乎是巴黎人始料未及的。蓬皮杜是個極端現代派的人物,他推行的是極端主義的城市規劃,他的目標是把巴黎改建成一個現代化的大都市,夢想將巴黎建成 “塞納河上的曼哈頓”。例如,他設想在巴黎市中心建設幾條百米寬的放射線,甚至想把聖馬丁運河填平了建高速公路。所幸在巴黎最古老的瑪黑區建造的蓬皮杜藝 術中心,利用的是原有停車場的空地,新建築的體量也得到控制,而本故事的主角——蒙帕納斯大廈卻毫無商量地阻擋了古城開闊的視野。
即使是 蓬皮杜的追隨者也擔心他的城市設想會引起紛紛抗議。但蓬皮杜上任之後,對巴黎人幾十年來始終抵制高樓的態度只是表示遺憾,在他看來,這種做法是落後的表 現。而他的目標就是建設一個現代化的巴黎。直至今日,法國學者對蓬皮杜任職期間(1969~1974年)采納的改造巴黎計劃仍然颇多非議。
1969 年底,在蓬皮杜的推動下,當時的法國文化部長在對規劃方案作了重新研究之後准予落實。隨後,蒙帕納斯大廈工程在一片反對聲中正式啟動。整個工程歷時3年, 於1972年竣工,1973年正式投入運營。
蓬皮杜如願以償了——蒙帕那斯塔高210米,59層,成為當時歐洲最高的鋼-玻璃結構辦公大 樓。整幢樓里配備了25部電梯,能在38秒內直達頂層,頂樓露台至今仍然是法國的最高點,天氣晴好的時候,站在上面能有40公里的能見距離。每年將近60 萬遊客上去看巴黎全景,雖然他們對蒙帕那斯塔本身完全沒有好感。
公眾參與運動
持續十多年的論戰和抗議 顯然並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政府當局的支持成了蒙帕納斯商務樓規劃方案落實的強有力後盾。在這樣一個講求民主和自由的國度里,蒙帕納斯大廈的建成似乎是個 異類。
在國家/社會,政府/市民的關系中,市民的呼聲並沒有得到重視,相反,城市規劃中的中央集權特征卻體現無遺。公共政策的參與性和民 主性受到質疑,這是蒙帕納斯方案成功背後的最大隱患。文化、古城、意識並沒有占據上風,政府的公共權力掩蓋了民眾的呼聲。
從1960年代 末起,法國大城市中的人口機械增長迅速減緩,甚至出現副增長,城市人口規模變化開始取決於自然增長,而5~20萬人口的中小城市卻開始進入迅速發展時期。 同時,社會差異也隨着經濟的持續增長越來越明顯,1960年代末約有500萬法國人生活在最低生活收入水平之下,對此,左派政治團體開始質疑經濟增長的意 義和大生產大消費的社會生活方式,最後發展成1968年5月的全國抗議運動。
法國的城市危機隨後引發了兩個重要的社會運動。一是,體現城 市居民公民意識加強的“公眾參與運動”。二戰後,戴高樂政府在建立法蘭西第四共和國時,就提出建立“參與型民主政治”的基本綱領。但公共參與真正進入操作 性阶段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各種城市社會運動推動的結果。
1960年代初巴黎實施城市更新計劃,許多租戶自發組織成各類協會,為保護租 戶的利益,抗議和抵制規劃政策。一些法國學者指出,人人都應當享有城市所提供的就業與各種服務的平等權利,他們將這一基本權利稱為“城市權”。維護“城市 權”倡議在法國的城市社會運動中得到了普遍的支持。
1970 年代初,法國的城市居民對國家政府在工人新村、社會住宅的建設中,搞“大建設”做法舉行抗議活動,提出“小就是美”的口號,批評國家在落實公共政策時單純 追求數量而忽視質量的做法,呼吁在城市建設日常決策中的民主化和參與性。為此,法國的城市爆發了多次社會抗議活動,形成了非常尖銳的、情緒化的“公眾參與 浪潮”。
二是,反對技術政治型政府和消費型社會,呼吁保護自然的“環境保護運動”。1971年法國成立環境部,社會環境問題在學術界得到 重視,城市社會學迅速發展起來,並對國家政府的干預方式和目的進行反思,推動了許多有關環境保護的立法,也使公共參與成為公共政策制定過程的一個必要程 序,並通過法律形式將其組織形式確定下來。
鑒於蒙帕納斯大廈的教訓,在此之後,巴黎市政府立法限制在內城建立摩天大樓,並明文規定,巴黎 的建築不得高於121英尺(約合37米)。高樓密集的商務中心區遷到古城之外的拉德方斯建設。蒙帕納斯大廈的落成也注定了蓬皮杜的現代巴黎設想在此戛然而 止。
重入冷宮
幾十年來,素以維護傳統、古老的城市建築風格為榮的巴黎人對這座現代化的大樓一直沒有好 感,然而,隨着時間的流逝,正當巴黎人慢慢開始接受這座巨大的“異型”時,2005年3月里的一天,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石棉事件將這座大廈再度打入“冷 宮”。這或許是當初極力主張建造大廈的蓬皮杜總統沒有料想到的。
石棉被喻為建築里的“蘇丹紅”。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歐盟對石棉已經 正式下達了禁令。事實上,據知情人回憶,早在2002年,法國健康危險中心有關專家就覺察了蒙帕納斯塔存在的威脅,也通報了大樓最高管理層,但是對方完全 沒有探討意向,樓里的業主一直被蒙在鼓里。
現在,這位知情人建議將調查結果通過互聯網發布。他認為現在蒙帕納斯塔的問題已經不在技術層面 上,而是政治問題了,只有政府能夠解決。媒體推測政府有關部門遲遲不表態的原因是擔心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旦真相披露,就不會再有那麼多觀光客人,里面工作 的5000多名職員也會拒絕繼續留在塔里上班,周圍的商業中心將受到影響——所有的結果都將是災難性的打擊。
但紙終於還是包不住 火,2005年3月14日,法國多家媒體都將蒙帕納斯大廈的石棉事件登上了頭版頭條。面對社會輿論的壓力,政府被迫作出了清理整頓蒙帕納斯大廈的決定。
蒙 帕納斯大廈的石棉事件引起了法國政府甚至是歐洲人的高度關注。巴黎中國研究中心的主任Isabelle Thireau女士這樣對我說,“蒙帕納斯大廈已經成為巴黎人的心病,它被空置在那里,巴黎人不喜歡它,以前如此,現在還是這樣……”
如 今,只有登上這座既著名又“丑陋”的大樓,你才能眺望到巴黎的全貌:和諧、高傲、成熟當然還有美麗。這大概也是蒙帕納斯大廈留給巴黎人的唯一好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