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雕塑家羅丹和卡米爾的師徒之戀
卡米爾·克勞岱做夢都想成為一個像羅丹那樣受人景仰的天才雕塑家。她與羅丹相識是在1885年的冬天。她的老師布歇先生在去羅馬旅行前,把她這個學生托付 給了羅丹。這是個被人議論紛紛的大師,聽說他的模特兒和他都有艷事,女人們都迷上了他。還有人說他的某尊雕塑是從人體上直接拓下來的,因為它實在逼真完美 得令人難以置信。羅丹為這種中傷大哭了一場,卡米爾則毫不懷疑這種完美是天才忘我勞動的結晶。
卡米爾向羅丹先生要了一塊大理石,她想為 弟弟保羅刻一尊半身像。在這個家里,除了父親,卡米爾最愛的就是弟弟保羅了,他雖然還很年輕,卻能寫出不同凡響的好詩。
爸爸克勞岱先生 回來了,卡米爾去車站接他。進家門前,父親塞給他最鐘愛的女兒一些錢。可這一幕還是讓站在樓上窗口張望的母親看見了。她哭哭啼啼地把自己關進里屋,罵家里 人合起來騙她,為了一個瘋瘋癲癲玩泥巴的傻瓜,大家一起受罪。
為了表示對老師的謝意,卡米爾雕刻了一只青筋微露的腳送給了羅丹,這個作 品使羅丹當即決定,請卡米爾來做他的助手,參加美術館紀念門廳的大型雕塑工作。
那天,卡米爾正在腳手架上工作,她無意中看見羅丹用一種 曖昧的動作在擺弄着他眼前的體態豐腴白嫩的裸體女模特兒,卡米爾驚呆了,她的眼里不知怎麼就蒙上了一層淚水。
夜晚,在保羅房里,卡米爾 低位着對弟弟說,她不想再去羅丹那里了。保羅同情地望着姐姐。也許羅丹根本不知道她的心事。傳奇式人物的行為都是不可想象的放盪不羈和獨斷專橫。他所崇拜 的雨果這樣說過。
第二天一早,羅丹便打聽有沒有卡米爾的消息。他的助理搖搖頭,建議另外雇一個。"不!"羅丹不加思索地拒絕了,他決定 親自去找卡米爾。桌上放着的那只雕刻的腳告訴他,她是個無可替代的助手,一個超群的雕塑天才。
羅丹的登門拜訪使卡米爾心中的怨恨和委屈 煙消雲散。當卡米爾在為裸體女模特兒擺姿式時,羅丹看出,自己花了許多年才弄通的東西,卡米爾已經無師自通了。
雨果死了,人們奔走相 告,不勝唏噓。雨果的死使羅丹感覺到生命的枯竭,他茫然對着模特兒的裸體毫無靈感。於是,卡米爾第一次決定把自己的命運交給羅丹,她登上了模特兒的台基。 裸體的卡米爾使大師看到了一個完美的夏娃。那豐潤如白玉的肌膚和軀體,擾亂了羅丹的心神。他情不自禁地觸摸、狂吻她。
克勞岱全家回鄉下 維洛夫度假。為了表示謝意,克勞岱不顧女兒反對邀請了羅丹夫婦來維洛夫。洛茜是羅丹沒有正式結婚的妻子,她和他有個兒子。他這次接受邀請來維洛夫就是希望 卡米爾能盡快返回巴黎。他要雕刻雨果和巴爾扎克的像,怎樣才能把各人的神韻反映到臉部呢?靈感就像個顽皮的孩子在和他捉迷藏。要完成這些工作他離不開卡米 爾,只有她才能帶給他源源不斷的靈感。
姐姐和羅丹的熱戀使保羅感到自已被冷落了,變成了一個多余的人。卡米爾住進了巴黎近郊羅丹新買下 的佩安園。在這個更像工場的臨時家里,她沒日沒夜地干活,疏遠了家人和朋友,幾乎與外界隔絕。靈感、熱情、技巧和肉體,她把一切獻給了羅丹。
羅 丹的傑作眼看就要完成,克勞岱先生卻不安地發現,女兒自從認識羅丹以後就不干自己的活了,她似乎僅僅為羅丹活着。可如果不展出自己的作品,她永遠也不會得 到承認。他提醒卡米爾,她的未來屬於她自己,不該過多地和羅丹一起拋頭露面,周圍的闲言碎語足以扼殺一個天才。
卡米爾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孤獨地留在佩安園中,整日的勞作使她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和一雙像樣的鞋子。羅丹除了周旋於美術界的朋友之間外,還要常常呆在身體有病的洛茜那里。洛茜找 上門來大吵一場,卡米爾流產了。羅丹為此流淚三天。幾天後,卡米爾突然不知去向。在她的工作室里,羅丹激動地發現了一尊雕得臻乎完美的自己的像。他決定把 它展出。
當卡米爾重新出現時,她要求羅丹在她和洛茜之間作出選擇,羅丹說他不能像打發仆人一樣趕走洛茜。卡米爾突然意識到父親的話是多 麼中肯,她日日夜夜為他工作,對自己考慮得太少了,她永遠不會有別的女人所有的一切,而只有石頭。
一無所有的卡米爾來到保羅那里,請求 弟弟讓她住一段時間。她終於答應離開羅丹,她的心碎了。
初愈後的卡米爾依然埋頭於雕塑。弟弟遠走他鄉,父母也要回維洛夫了,當初全家是 為了她和她的雕塑才遷來巴黎的,現在整個世界都棄她而去。他們彼此感到失望。卡米爾唯一擁有的,只有雕塑了。也只有雕塑才能把她和洛茜區別開來。
在 音樂家德彪西等人的幫助下,卡米爾的作品展出了。她想拖着跛足重新飛翔。人們對她因為痛苦而表現出扭曲變形的作品毀譽參半。而贊譽卻全都屬於羅丹,因為她 是他的學生,是他指點她找到了金子。生活整個成了一個十字架,保羅的話太透徹了,他早就對她說過:"羅丹做夢,你做工。"她似乎永遠也無法走出羅丹的陰 影。卡米爾比以前更加孤獨地躲進自己的世界,她將成為雕塑。可即使是一座雕塑也不會這樣被拋棄。
羅丹來了,可他被拒之門外,門里的卡米 爾變得異常脆弱而易受傷害。巴爾扎克全身像的成功,使羅丹再次登門,因為卡米爾曾經給了他靈感。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久別後的會面卻成了一次使彼此都受到 傷害的謾罵。心理失去平衡的卡米爾陷入了瘋狂,她懷疑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由於羅丹在搞鬼。當房東提出要收回房子時,卡米爾悲憤地沖到羅丹家前,用石塊砸他 的門窗,吼叫道:"羅丹,從你的狗窩里給我滾出來,我究竟愛你什麼呀!"
淒厲的哭聲在黑夜中回盪。
一向被父親忽視的 保羅回到法國時,已成了一個令人矚目的作家。卡米爾撲進父親的懷里,為自己讓他失望而無地自容。克勞岱先生發現,女兒漂亮的藍眼睛失去了光澤。他摟着可憐 的卡米爾,為她念保羅的詩。
報社記者朱迪為撰寫羅丹的傳記特來采訪卡米爾。她告訴卡米爾,不少人已經認識到她是這個時代不可多得的女藝 術家。連羅丹也承認,他曾指引她找金子,可後來發現金子就在她自己身上。不管記者怎麼說,卡米爾認定她是羅丹派來的,拒絕接受她的采訪,"我和羅丹的關系 是零。"
1913年秋天,在克勞岱先生的葬禮後不久,卡米爾經巴黎精神病院醫師簽名,證明她患了嚴重的精神分裂症。在被送上醫院囚車的 那一刻,卡米爾扒着車窗,緊握鐵欄杆,眼里充滿淒涼和恐懼。
在瘋人院里,卡米爾一次次懇切地給弟弟保羅寫信,希望能早日離開這個折磨人 的地方:"別把我扔到這兒,我多麼想回家和你們住在一起,看好我的東西不要落到羅丹手里,他很害怕我出去,並會千方百計地阻撓。我好想回家。你被流放的姐 姐。"
1943年10月19日,卡米爾·克勞岱逝世於蒙特克朗收容所,終年80歲。
對卡米爾來說,藝術就是她的全部生 活,代表了她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藝術就意味着欲望、愛情、命運,或者簡單說是一出人生的悲喜劇。
如何客觀正確地評價卡米爾的一生?我 們首先要考慮到她當時所處的時代和歷史背景,包括法國十九世紀的教育、經濟、文化和政治等各種社會條件。卡米爾是一個女性雕塑家,在當時的法國,雕塑純粹 是男人的藝術,女性幾乎沒有接觸雕塑藝術的權力。因此,卡米爾無法得到公眾的認可,不被上流社會所容納。甚至在其他女性藝術家聚集的活動中,她也因為不擅 社交,和她同時代的人缺少聯系和溝通而默默無聞。這些都是把她帶入黑夜般死寂的原因之一。了解了這一點,就不會奇怪為什麼抑郁和傷感總是卡米爾的作品中潛 在的主題。在這個天才的女藝術家甜美迷人的外表下面,是一個整天堆砌泥土的孤獨的內心世界。
通過卡米爾晚年與弟弟和侄子的通信,我們可 以看出,她非常懷念維爾納夫的童年生活,想回到她年輕時候的村莊。正是在那里,她第一次體驗到大自然的寂靜、純潔和安詳。在那里,寂靜和自然是她的啟蒙老 師,在她們的感召下,她得以從泥土、草垛和石頭中發現美,從自然的神秘中發現快樂,她用自己的激情去穿透深邃的存在,抒發自己和整個人類內心最深沉的情 感。的確,對於卡米爾這樣的一位雕塑家而言,和平寧靜的生活有助於她捕捉生命存在的鮮活的瞬間。
也正是從她對童年的記憶里,對愛的渴 求、捕獲與失去之中,卡米爾把她的經歷轉化為創作的動力。她用雕塑記錄着生命的消逝與回歸,尋找着生命、愛情和死亡的意義。在這里,她抒發着對生命的獨 白,將孤獨感轉化為對現實世界的贊美。
其次,對待卡米爾的雕塑藝術,我們應該明確,它們既能夠也必須從羅丹的雕塑中分離出來,放在屬於 她自己的平台上進行思考。卡米爾的工作同時也是她的弟弟、詩人保羅語辭學藝術的一面鏡子。他們都注意到了對立面之間、內部和外部之間的和諧共存。
在 多變的現象背後,卡米爾的雕塑能夠抓住不變的本質,猶如雕塑藝術中的《聖詩》,向我們展現了生命的痕跡和世界的多姿。它是從卡米爾與上帝和自然的無聲對話 中衍生出來的。正是這些內心世界的簡約、心靈的純潔、愛情的美好、被愛的快樂以及對死亡的顽強反抗,使卡米爾的藝術可以在多變的形式中保持不變的內涵,繼 而達到永恆。
忠貞、神秘、愛情、存在的終極意義,這些也都是卡米爾在她的作品中試圖表現的主題,是她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尋找的素材。她的 作品以表現對立面的和諧、普遍與特殊的互動、外在與內在的交融、眼睛與思想的溝通、時間與永恆的辨證、主體與客體的相互關系而與眾不同。
在 評價卡米爾塑的保羅十三歲的胸像和十六歲的胸像時,藝術批評家阿斯蘭先生曾經說過:“盡管不是同時雕塑完成的,模特兒也不是同一個年齡段的保羅,但是它們 具有同樣的眼神、同樣的力量和同樣的信念。這個女人的觀察具有奇妙的穿透力。”
的確,卡米爾就是這樣的一位雕塑家,她能夠將這些不同的 方面全部和諧地融匯起來,成為一個美好的整體,使她的作品達到簡潔、平衡、睿智、永恆。《城堡小女主人》的雕塑就是一例,在這座雕塑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 全新的世界,人們仿佛置身於時間之外。通過孩子的眼睛,卡米爾向我們傳達了“生命就是一個奇跡“的主題。顯然,卡米爾在維爾納夫的童年經歷能夠幫助她來更 好地理解這個奇跡。當她在那些原始的村莊和樹林中漫步的時候,她體驗到了自然運動的節奏,大地的呼吸,還有那些巨石、青草、藍天……她總是懷着敬畏的心理 去欣賞這廣闊無垠的天地畫布上美妙的風景。生命就是這樣奇妙的東西!
她還試着去讀解自然無聲的語辭,感受這些由沉默和神秘構成的永恆的 對話。她早期的創作《埃萊娜》就反映出了她對這對話的理解:埃萊娜的生命似乎已經被土地那壓倒一切的寂靜所吸收殆盡。她無言地等待着,好像已經看穿了生命 的寂寞,看到了死亡正在向她走來。也正是從那時候起,卡米爾就清楚地知道,不管以後她會變成什麼樣子,緘默都將永遠伴隨着她。
從這些早 期的雕塑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卡米爾將自己的思想感情通過藝術形式表現出來,並使之成為她雕塑作品的一個鮮明特點。雖然卡米爾的雕塑既不代表她的時代,也 不代表她所屬的阶級,但是卡米爾跨越了那個時代女人與藝術之間似乎不可逾越的鴻溝,《沙恭達羅》就是這一跨越的最好說明。
卡米爾的雕塑 作品和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在總體上有着某種聯系,這種聯系不總是直接表現出來,而是通過一系列的十九世紀法國雕塑家加以表現的。對卡米爾來說,和自然接觸 是指導她創作的基礎。她賦予所有的事物以忠實、寧靜與和諧。雕塑作品不是各種片段胡亂地聚集在一塊兒,缺乏和諧與美感。她的工作是一個渾然天成的整體,沉 穩寧靜,出自純潔天真的構想而絕不是混亂動盪的構思。在卡米爾的任何作品中,她的情感和智慧都表現在她對事物形體的把握和在選材、構思上的匠心獨運。她在 雕塑中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塊材料,都能巧妙地與整體相融合,展現出雕塑的美感和和諧。
卡米爾的作品不僅保留了現實中的物體,同時吸收並 反射了思想的光明。正是這光明使她的作品的形式和主題趨於穩定和透明,具有時代感。世界上的美好與榮耀都在卡米爾的藝術中闪光,因此,我們應當懷着同樣的 愛、歡樂和誠摯的心情以及設身處地的孤獨感來對她的作品加以欣賞和品味。對那些觀賞和歌颂它們的人來說,這些藝術品為之提供了一個得以靜心思考的空間,一 份永恆的信念。它們是一面鏡子,反映出了生活賜予人們的苦難經歷以及生命本身的緘默與奇跡。所有這一切,都建立在持久的快樂的基礎之上。
在 這一點上,她和羅丹是完全不同的:羅丹注重的是對理念的表達,而這些理念可以和現實生活原型完全無關。他的作品以復雜、抽象、不穩定和模糊著稱。正相反, 卡米爾的藝術強調自發的統一、對立面的和諧組合,從不需要通過消解現實的形式來獲取某種神秘感。在她的作品中,靜默和語言,時間與永恆,肉體與靈魂都是連 接在一起的。她的作品形式都是從與世隔絕的孤獨感和意欲表現自然的情感中生發出來的。她的雕塑不着意於表現抽象的存在或者想像,而是着力於具體情感的書 寫,把我們從多變的世界帶入另一個永恆不變的沉思中去。
卡米爾認為,她需要通過眼睛和大腦的觀察與平衡,在她的作品中忠實地反映現實, 而絕對不是抽象的符號。她堅信,藝術就是生活本身,就像生命本身具有存在的神秘感一樣,藝術也要調整它的形式,來表現生命——上帝無聲的語言。對她而言, 時間可以拯救一切存在,因為它會使所有的事物最終歸於它們的本源:緘默。卡米爾通過寂靜作為觀察的途徑,來觀察現實生活。孤獨的感覺是那樣真實,甚至已經 讓她遺忘了語詞的表現力。
卡米爾用她的作品完成對真實世界和人們所觀察到的世界的溝通。她注重的是多變與恆常、時間與永恆之間的關系。 最終而言,卡米爾的作品釋放出的是一種奧德賽式的人文精神:必須要逃離自身,才能理解自身。
想像、激情、嶄新的和讓人預料不到的事物, 這些是一個優秀藝術家的思想的一部分。而卡米爾自己的思想就是這樣:她回應着自然的美麗,回應着忠誠和愛情,她的頭腦里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思想。她的藝術是 人類幻夢的表現,會被那些依舊以藝術為人類情感代言的人所喜愛。她的藝術是一個女人浪漫靈魂的表達,渴望着愛情、美麗、信任,追求着藝術和人生的雙重含 義。“卡米爾是個矛盾體。她的作品是深刻的自我反思的剖白,表達着在一個女人眼中,人生的苦辣酸甜。”
所以,卡米爾的藝術是她自己獨有 的,無可否認,在她跟隨羅丹學習的日子里,她自然而然會受到羅丹藝術思想和風格的影響,在雕塑技法上也受到了羅丹的指導和點撥。但是這一切並不影響卡米爾 自己獨特藝術風格的展現。在她的創作後期,她的藝術思想已經跳出了羅丹所賦予她的框架,最大程度地發揮出自己的雕塑潛能。這一點,連羅丹都不得不承認。所 以說,我們不能否認卡米爾是羅丹的學生,在她開始自己的創造生涯時,羅丹給予了及時有價值的幫助,卡米爾也從中學到了不少雕塑技能。但是我們更不能否認卡 米爾的雕塑有她自己獨一無二的風格和特點,體現了她作為一位女性雕塑家獨有的眼光和洞察力,是她自己的生命和靈魂的物化表現。
藝術哲學 上似乎有這樣一個辯證法——一個關於藝術家所能承受的苦難“臨界點”問題:缺乏人生磨難感和坎坷感,缺乏對於焦灼、掙扎、絕望等“高峰體驗”的藝術家,其 作品必然趨向輕淺平庸。但若苦難過甚,以至於造成對藝術家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或之重”,也會破壞藝術家自我價值的實現,毀滅他們的創作原動力。因此要真 正徹底地理解卡米爾的雕塑藝術,我們就不得不重新審視她千瘡百孔的愛情和坎坷崎嶇的生活。這一切為她的藝術創作帶來源源不竭的靈感,但同時也扼殺了她的藝 術天賦的徹底體現。
一九五一年,保羅在一篇有關他姐姐的文章中指出:“他們的分手是不可避免的。兩個勢均力敵的天才,卻有着不同的理 念,他們注定了不可能共享同樣的客戶和同一間雕塑室。”
那麼為什麼他們又能在一起長達十五年呢?首先,作為一個女性藝術家,卡米爾需要 經濟和心理上的支持,而在豐富的創造力隱蔽下,卡米爾並沒有及時發現羅丹在感情上的搖擺和軟弱。所以她義無返顧地投入到羅丹的懷抱。其次,對於羅丹而言, 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無論是藝術上還是生活上,他都需要卡米爾。生活中,羅丹愛卡米爾,這毫無疑問,只是這種愛情在羅丹和卡米爾心中各自所占的位置和 份量,卻不盡相同。在藝術上,兩個人更是惺惺相惜,相互啟發。羅丹的藝術需要卡米爾的身體去完美地展現,就像卡米爾的激情需要羅丹的思想去清醒地表現一 樣。另外,羅丹可以給予卡米爾如父親般的關愛,如兄長般的呵護以及藝術家的批評目光、中肯意見。很長一段時間里,卡米爾除了羅丹以外再沒有什麼藝術家朋 友,羅丹就是她的全部。當我們把這些因素都加進去,再來看他們十五年來分分合合的關系,我們就不難發現,十五年的時間實在已經不算長了。
卡 米爾一直堅持她隱士般的生活,厭惡社交。她喜歡體驗一個人與自然接觸的感覺,渴望去揭開自然的奧秘,傾聽自然不為人打擾的對話,以及所有物體發出的不加任 何修飾的天籟之音。正是這種對孤獨的感悟使她的藝術形式與羅丹漸趨疏遠。因為羅丹的藝術是需要社會和政治因素來滋養的,同時也需要文學和各種理論的影響。 羅丹經常出入各種文學和政治的圈子,為他的作品能夠獲得人們的承認和喜愛而努力。卡米爾的藝術和生活都植根於一種無聲的存在,屬於一個更自由、更寂靜的世 界,這和羅丹是根本不同的。
羅丹和卡米爾都知道,自己在藝術追求的目標和意圖上與對方格格不入。卡米爾關心的是通過天真的想像和理性的 思考去愛,去發現美、理念和神秘感的途徑。而羅丹關心的則是通過純粹的想像來解決這些問題。
羅丹喜歡夸大和扭曲事物的形式。盡管他聲稱 自己遵循自然,事實上他仍然推崇幾何的或立體的形式。他把自然的東西轉換成他自己的想像。他的藝術目標是對現實加以解說,而不是完全地反映現實。在他的藝 術作品中所表現的是對現實的感覺,他推崇的是想像和理念。他的雕塑有一個共同的趨勢,那就是剝去作品與人類情感本身在形式上的聯系,使他的雕塑在美學角度 上與當時流行的象征主義有着相當的聯系。但是區分於象征主義的是,羅丹的雕塑能夠喚起人們情感的共鳴,同時又解脫了它們與所參照的具體事物的聯系。總之, 羅丹的雕塑傾向於抽象,就像象征主義所主張的那樣。他認為,作為一個藝術家,應當去“想像”、“夢想”或干脆“閉上他的眼睛”;而不是向自然敞開心扉。他 們要做的是為觀賞者提供一個全面的整體形式,這個形式能夠表達情感,並將這種情感轉化為觀賞者自身的激情。
對羅丹來說,藝術的美存在於 內在的真實表達,為此,他常常巧妙地背離人體解剖學。他的雕刻作品,無論是青銅雕塑還是大理石雕塑,一般采用兩種風格:一種是刻意造就粗糙表面和粗獷表面 造型;另一種,其特征是拋光的表面和精細的外型。羅丹的思想與作品是極其一緻的,充滿了憂郁、苦闷、傷感及對命運的掙扎。他所塑造的人物都是忍辱負重的現 實生活的內涵寫照,他的藝術力量不是外在的呼喊,而是理性意義的表露,是內心情感與思想的自然爆發。這正是他的作品能夠啟發觀眾、打動人心的魅力所在。
卡 米爾的作品是她觀察和細緻思索的結果。假想與抽象等羅丹常用的藝術手段在卡米爾這里並不適用。她的工作並不偏向於對深埋在藝術家頭腦內部的思考和理念的反 映,而是來自於她自身的觀察。對她而言,“現實決不會被她忠實的雙手所背叛。”她非常注意保持情感與主題及形式之間變化的統一、作品的題目與內容之間變化 的統一、內在與外在變化的統一以及作品的部分與整體之間變化的統一。
事實上,卡米爾不但給了羅丹美麗的作品的秘密,還給予了他創作這些 美麗作品的途徑。卡米爾作品的生命力就在於,她喜歡依照生命的原樣來表現它們,而不是賦予它們以新的形式。現在,是時候讓卡米爾這塊金子發光發亮了,也是 時候揭開生命的矛盾,並重新衡量她的原創工作的偉大意義了。我們應該在卡米爾時代的那些偉大的法國雕塑家中,重新對她給予客觀的評價,賦予她相應的地位。
一九一三年三月十日,保羅·克洛岱爾清楚地知道,他那優秀、美麗、快樂而充滿天賦的姐姐正在被一種嚴重的精神分裂症日夜折磨着。他不得 不把她送入了瘋人院。
當卡米爾被抓進瘋人院的那一刻,她的精神世界就已經轟然倒塌了。由於缺少精神上、社會上、物質上、道德上、藝術上 和心理上的支持,卡米爾創作的激情變成了她的墳墓。正如一九一九年,卡米爾的母親在給瘋人院的院長的信中說:“正是她自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保 羅是當時送卡米爾進瘋人院的兩個家屬之一。事後,他一直在反思:“我和我的家庭,是不是已經為我可憐的姐姐做了所有的努力?”據說,終其一生,保羅都在質 疑自己當初的決定,這個心結困擾着他,至死方休。
卡米爾逝世後,被安葬在蒙特法維公墓,那里有一塊專門為蒙特維爾格醫院死去的病人准備 的墓地。戰後,她的侄子曾經想把卡米爾的骸骨移回故鄉維爾納夫,這樣可以有一個更體面的墓地來安置她的靈魂。但是他卻發現這個心願無法完成了,因為安葬卡 米爾的墓地已經成為公共墓地,後來由於政府的征用而被徹底地平掉了。克洛岱爾小姐已經無跡可尋。無奈,他只好把一塊紀念性的圓形石板放在了維爾納夫村克洛 岱爾家族的墓地上。這樣,卡米爾·克洛岱爾在世間所有的足跡都被抹去了,除了她的名字和她僅存的雕塑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