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偉成

透過飛機的舷窗下望,我們向南越過了比利牛斯山,越過了連綿的冰川雪峰,很快就接近了位於地中海北岸的西班牙著名文化古城和最大海港--巴塞羅納。從城市上空鳥瞰,可以清楚地看出這是一座颇多哥特式建築的老城,街巷道路的布局呈十字棋盤格狀分布。然而等飛機降落,我進入這座城市之後,大概就是"只緣身在此山中"吧,對後者十字棋盤狀的城市道路格局這一"真面目"根本感受不到,但對於前者特有的城市建築風格卻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巴塞羅納是一座古城,被塞萬提斯譽為西班牙的驕傲和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它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一世紀的羅馬時代,但直至12世紀,巴塞羅納才大力向地中海沿岸發展,成為一個重要的貿易中心。老城區哥特式街區的那些歷史性的建築物,大多都是13至15世紀建造起來的。建築物上多尖塔,還有很多雕塑和彩繪,向我們敘述着一個個宗教故事。由此雖然可以想見當年街區的豪華和輝煌,但現在看來,建築的色澤也像西班牙王國已失去鼎盛時期的輝煌一樣,變得昏黃暗淡,沒有了當年的光彩。同行的、對城建比較熟悉的C君不禁戲言道:"這麼好的建築變得灰蒙蒙的,太可惜了。如果讓我來當巴塞羅納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整修一下,那將是一座多麼漂亮的城市啊!"盡管如此,古城的建築仍不失其華貴美麗。其實,巴塞羅納人引以為豪的建築並非僅僅是這些哥特式的古建築,而更是以神聖家族大教堂為代表的現代派建築。
神聖家族大教堂坐落在城東北的新街區,它是西班牙最著名的現代建築藝術大師、哲學家高迪(Gaodi)設計建造的。當我們一看到那座神聖家族大教堂,就被它那與眾不同的獨特風格和宏偉的氣勢所震攝。站在門前,抬頭望着這高達150米的教堂,八根參差錯落的筍狀柱形尖塔高高地似乎聳入雲天,真所謂仰之彌高。如今高迪的這個傳世傑作已經成了巴塞羅納的象征。教堂的建造既繼承了哥特式建築的優點,又吸收了伊斯蘭建築風格的長處,所以整個建築既讓我感覺到有濃濃的基督教色彩,又似乎帶有伊斯蘭教的韻味。在雕刻和塑像方面,高迪創造了很多特殊的動物、人物造型,還運用了一些象征手法,亦莊亦諧,意境悠遠,可謂博采眾長,古今結合,形成了其獨特而多樣的風格。這個獨特,反映在我的眼里,無論是第一印象還是仔細觀察,總覺得這座大教堂有些怪異神奇,甚至帶有一些魔幻的成份,如某些凹形門洞、間隙的設計,猶如魔鬼張開着的帶有獠牙的大嘴,教堂闪爍的圓玻璃窗,也似乎像鬼怪的眼睛,給人一種離奇古怪的詭譎之感。我走進教堂大門,感到仿佛走進了童話王國里的魔宮,印象特別深刻而難以忘懷。我想高迪一定是個浪漫主義的藝術狂想家,否則很難形成如此奇特怪異的建築風格。不過據說高迪的腦海里對此建築的構想一直沒有最後定稿,所以從19世紀80年代開工以來總是邊設計邊施工,逐步地不斷地修改和完善他的創造性的建築構想,直到1926年高迪去世時,此時距開建已有40年,神聖家族大教堂的建築工程仍然沒有完工,據說三個聖殿正門中只完成了一個基督誕生門。繼他之後,曾停工十余載,才有人承其風格,將教堂高塔繼續建造完畢。但其後仍經常進行修建改造,旨在把高迪這個最得意的作品建造得完美無缺。那天我們去瞻仰時,這座教堂還搭着腳手架,豎着高高的塔吊在修建。屈指算來,開建至今已將近120年了,據說還不能算真正完工。
高迪設計建造的另一個代表建築是古埃爾公園,但當地華人都喜歡把它譯成怪樂公園,以使音意相合。雖然它和大教堂是完全不同的兩類建築,但一看就能感覺到兩者共同的、我稱之為怪異的建築風格。無論園中的長廊、立柱、房屋、花壇、坐椅等,其造型、色彩、角度、裝飾等,均覺得和神聖家族大教堂的建築風格有異曲同工之感。看那色彩斑斕、藍白相間的豎塔,似乎在扭曲着旋轉着向上攀升,我看去就像是一條應着吹魔笛的阿拉伯流浪漢的節拍而起舞的眼鏡蛇。再看怪樂公園長廊的設計和造型,長廊上方就是我們乘車進公園的盤山公路,其下的門洞、立柱布局,狀如魔窟,構思怪異。那用一百根陶立克式圓柱支撐着玻璃與陶瓷屋頂的百柱廳,包括頂部那朵狀如葵花、似用彩色玻璃鑲嵌的碩大無比的雕塑,同樣別出心裁,令人嘆為觀止。當時,那種光怪陸離的藝術感覺,伴着那掩映的廳柱深處傳來的賣藝流浪者的悠悠樂聲,把我的思緒帶到了遙遠的歷史年代。再看那長椅環繞的圓形沙浴場,椅背上方那色彩奇特的圖案,讓我想起《天方夜譚》中的阿拉伯故事,既神奇怪誕又美麗迷人。正是這種在圓圓融融的宗教意蘊之中又透着有魔怪的創新和突破的異想天開的建築,體現出了設計者安東尼·高迪不同凡響的創作思想。
  據說,高迪晚年因執着於建築藝術的創新和追求,思想的琴弦長期處於緊張和狂放彈奏的狀態,導緻精神失常而被電車軋死。但其生命的終結並沒有阻斷他建築藝術的流傳,他用心血結成的作品就像梵高的繪畫、貝多芬的音樂一樣,在流淌的歲月長河中凝固成了恣肆而優美的交響樂,長期縈繞在人們的身旁;他留下的建築,也在西班牙乃至世界的建築史上堆砌成一座燦爛的藝術豐碑,永遠放射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