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

沒想到狂奔這麼多天,會在回家的路上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昨夜在CERBERE坐上去LYON(里昂) 的火車。找到一個二等車座椅包廂。車開動時,包廂里依然只有我一個人。我為又可以整晚獨享一個包廂甚至倒頭睡覺而慶幸,又為座椅是三個分開式的而略感沮喪,因為這樣,人躺下去並不舒服。後來想到也許正是這不舒服才使我保有了最後一點警醒。

車發出一段時間以後,依然沒人進入這個包廂。我按照以往乘夜車在這種情況下的慣例,脫下外套,掛在頭頂上行李架下的衣帽鈎上,抖開睡袋,倒頭開始睡覺。一開始想讓燈開着以策安全,躺下以後,發現燈光實在刺眼,於是又爬起來關上。

這樣混混沉沉地躺了不知道多久,朦朧間睜開雙眼,發現一個人影站在我身邊,雙手搭在我頭頂上方的行李架上。這可把我的三魂六魄嚇出了竅。我騰地一下坐起,嘴里下意識地喝了一聲:“What are u doing?!”一邊去打開包廂里的燈。那人嘟噥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英文詞諸如“Cigarette” 之類的,好象是說他在找香煙,當中夾雜着“Sorry” 。當我從上衣口袋里摸出眼鏡戴上的時候,那人的雙手已經離開行李架,並已退出包廂。

我實在並無應付這種突發事件的經驗,一霎那間有點不知所措。清醒過來之後,趕緊檢視我的行李,發現我的小背包外口袋的拉鏈已經被拉開,里面十數個嫌帶在身上麻煩而放下的德國馬克硬幣已蹤影全無。再打開主袋的拉鏈,一驚,出了一身冷汗,相機也沒了。

穿上上衣,背上小背包,我一頭沖出包廂。上車的時候,安全起見,我選了車廂中部的一個包廂。左右看看,人影全無。該死!那小子不知道會藏到整趟列車的什麼角落去。我急忙向車廂的一個方向搜索,每個包廂都是空的。這時刻,腦子里幾乎是片空白,只有“天!我的相機和里面的膠卷。”當我調轉頭正要向另一個方向搜索時,突然發現剛才那人向我走來,這時我才看清此人是個瘦削的中年人,從面孔看不出是哪國人。這使我大吃一驚,颇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意思。

走近了,我依然喝了一聲“Give me back my camera!”接下來吃驚的事情發生了,他居然“順從”地掏出了我的相機還給了我,並連聲緻歉。我再笨,也不至於真的認為他是找煙而錯拿了我的相機。拿回相機,我說我可以不要那十幾個硬幣了,但這相機和里面的膠卷我不能不要。那人還裝傻,說不知道什麼德國馬克硬幣。拿回了心愛的相機,我也懶得和再理論那十幾個馬克,揮揮手讓他走人。

回到包廂,驚魂未定,前思後想來龍去脈,並繼續檢視我的行李。如果這事情發生在土耳其,事件的標題應該是“‘億萬富翁’深夜遭匪,‘萬貫’家財顷刻全無”。可惜這時我已在回家的路上,是個身上幾乎一文不名只剩下一張火車票回家的窮小子。不過想想當時上衣就掛在行李架下,也一定被他里里外外摸了個遍。要是在狂奔的頭幾天,我的上衣口袋里和護照放在一起有一筆對於小賊來說相當可觀的現金,一定會把這小子給樂透。可惜狂奔了這許多天後,錢早沒了,只有一本在我眼里性命攸關,在他眼里一錢不值的中國護照。

開着燈,開着包廂的門,我還在反省的時候,更讓人吃驚的事情繼續發生了:那人居然又走回到我的包廂,問我“一切是否正常”並連聲道歉。我馬上說到我的那十幾個馬克,並說我是窮人,要靠那十幾個馬克回家。那人馬上說“你是窮人,我也是窮人,我的朋友,我馬上把馬克還給你”,並且真的立刻去將那十幾個硬幣拿來還給我,最後還要和我握手示好,請求我不要將此事告知他人。

我答應他不將此事告訴他人,但拒絕和他握手。他退出包廂前,說“你繼續睡覺,不要擔心,不會再有事情發生,我已經告訴其他二、三個人‘不許碰這個人’了。”我點頭示意我知道了,但我怎麼可能還能象剛才那樣繼續睡覺?剛才的麻痹大意差點兒讓我追悔莫及。雖然我也相信他既然已將物品還給我,也就不會再來打主意。但這實在是個可怕的夜晚。

抬腕看表,二點半,離里昂還有數小時之遙,而我此刻毫無睡意。列車又行了片刻, 到了Nimes站。我想,那個小賊一定趁機逃之夭夭了,心下頓時有些恨恨。沒想到吃驚的事情還在後頭。 列車行出Nimes沒多久,正當我繼續開着燈開着門抱着我的小背包發楞的時候,那人居然再次回到我的包廂,再次詢問我“一切是否正常”,再次請求我勿將此事告知他人,並說了通似乎是“我沒票,如果別人知道了,就要將我送回義大利,而我不想回義大利”之類的話,最後幾乎是用央求的口氣請我繼續睡覺,並再次想與我握手示好。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和他握手,但我重申我不會再睡了,並阻止了他想幫我關燈的企圖。

後來想想實是奇怪,車廂的劇烈晃動使得我根本無法睡的很熟,怎麼會讓他悄沒聲息地摸進來,打開主袋拿走相機又拉回拉鏈並拿走外袋的硬幣呢?這小子一定是個慣犯。想想他當時還抽着煙,那煙發出來的氣味實在不是一般煙草的味道。是迷魂煙嗎?可這又很難解釋我依然清醒過來了。更讓人迷惑的是,他完全可以拿了東西藏一會兒之後,在Nimes下車,讓我的物品從此和我說再見。可他沒有這麼做。

最讓我氣憤的是,在我全神戒備東歐的匪徒,義大利的小偷和西班牙的流氓而無事件發生之後,居然在回家的路上,在素來有較高安全系數的法國火車上,讓我差點兒翻船。從此我無法對西歐火車旅行再抱有相對較高的信任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