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就是這樣一個城市。滿眼都是揮也揮不去的陰霾,到處是冰冷而潮濕的空氣,圍得你透不過氣來。可是,生理上的不適只是這座城市給你的一道小小的餐前開胃點心。當你看到街上行人匆匆,個個不苟言笑的臉,和被他們隱藏得很好的有教養的傲慢,你才會漸漸體會到主菜的滋味。
                 
  如果,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代表色,我認為倫敦是煙色的,那種燃燒過後的落莫的煙灰色。
                 
  站在這座被叫座“倫敦之眼”的摩天輪下,觀察着周圍這些藍眼睛,綠眼睛的“洋人”。莫名其妙地,我想笑。無論是第幾次來倫敦,我想你都會一眼分辨出人群中的倫敦人。他們是如此地整齊劃一,無論男女老幼,一律地嚴肅,人工痕跡很深的優雅。他們說的英語有着非常明顯的口音,這也是他們引以為傲的一部分。老紳士們用低沉厚實的嗓音,有教養地招呼老太太們:“MY DEAR”。但是,怎麼聽都是一種冷冰冰的語氣,絲毫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遠不如中國的平民男子大大咧咧地叫他們的女人為“老婆”,自豪得一塌糊塗。
                 
  隔着玻璃,那些長了青苔的用花崗岩堆砌起來的龐然大物逐漸變小,遠處的景緻也逐漸融入這片霧蒙蒙的煙色中。
                 
  遠遠地,我望見西敏寺大教堂的圓頂,忽然之間,我傷感起來。那場世紀婚禮的記憶尚未完全褪去的時候,美麗的公主卻香銷玉陨了。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何王子與公主不能永遠地幸福生活下去。公主粉紅色天真的笑臉是無法與倫敦的主色調相融的。
                 
  我住的飯店是由一幢老式公寓改建的,有着早已斑駁的細長條的地板,蜿蜒曲折的樓梯和窄窄長長的走廊。底樓進門處是一個布置得極雅緻的小酒吧,大大軟軟的沙發上滿是復雜精細的古典花紋。
                 
  這里沒有大堂經理,只有一個穿着非常正式的近六十的老先生,他的職位是管家。他永遠是不緊不慢,不卑不亢的語調,應酬着各色各樣的客人。“I hope so,Madam.”“I am afraid not,Sir.”當你告訴他任何你覺得有趣或喜歡的事物,他總會露出訓練有素的淡淡的笑容附和着說:“Oh,it‘s lovely.”
                 
  獨自靜靜地逛街,是唯一讓我對倫敦有所留戀的事情。幾乎所有著名的專賣店,特別是英國名牌的店,都不在主要的大街上。常常是在一條小路的僻靜處坐落着一兩家不大的商店,即使那條名牌匯集的所謂的商業街,也是窄長幽靜的,難得幾個顧客,顯得冷冷清清。這里的櫥窗布置也從不迎合大眾口味,颇有些孤芳自賞的清高。
                 
  每每逛累了,我就找一家只有在英國才有的“Tea Shop”,挑一個靠窗的位置,沒有音樂,沒有雜志。只是一壺英國紅茶,一碟店里自烤的牛油餅干。就這樣,熱熱地喝着,香香地吃着,心里泛起淺淺的暖暖的滿足,仿佛這一生的追求也就不過如此了,特別是窗外有雨的時候。
                 
  從沒去逛過大英博物館,不是不想,只是覺得真看見了那些好多年前曾屬於我們的東西,現在被仔仔細細地拜訪在別人的地方,又會怎樣,又能怎樣,不過是白白地增添了自己的感慨,沒意思。如果,有英國人在場,又如果他是倫敦人,那麼我只會被他們漫不經心的眼神懶懶地掃過,就像是那件展品的說明一樣。他們是不會明白我的尷尬和悲憤的,他們也不會想要去理解這一切的。這些大不列顛的子民們,曾經的日不落帝國的子民們,他們永遠認為整個世界都是他們的,因此,他們認為把我們的珍寶奪走並展示在他們的博物館中的行為是很正常,很合理的,就像是把自家客廳里的擺設稍微挪挪地方而已。至少,他們心里是這樣認為的。
                 
  倫敦是富裕的,到處是隨隨便便停在路邊的名牌跑車;倫敦是古典的,你很難在倫敦看到新潮的現代建築,你只要想象着把上海的外灘放大成一座城市,就是倫敦大概給中國人的印象了,盡管大部分都是二戰後重建的;倫敦是繁忙的,不過你只能在塞車的時候,和在股市、匯市的漲跌中才能體會到罷了……
                 
  也許,別人會迷戀倫敦那種冷冷的,高不可攀的煙灰色調中,可我卻不以為然。煙色倫敦似乎有着不一般的優雅,但是它看起來總是舊舊的,即使在它簇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