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一日
1
嵐雲從西部緩緩卷起，飄過不遠處綠色的丘陵，拂過蜿蜒曲折的阿諾河，慢慢地向我們涌來。眼前便是心儀已久的佛羅倫斯了。
記得我上高中時曾用省下來的零錢買過不少世界名著，其中兩本我很喜歡：《神曲》和《十日談》。秉燭夜讀時我曾想象過佛羅倫斯，為什麼它會成但丁和薄伽丘的心靈故園？為什麼中世紀的黑帷最早從這里刺破？為什麼文藝復興的三位巨人在這里成名？
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寒意逼人，讓我以為佛羅倫斯亦如詩人佳句般冷艷。而《十日談》里幾對青年男女悠闲地對坐，慢慢地講敘一個個有趣的故事，又讓我想象這個城市一定籠罩着浮糜的暖色。究竟誰對誰錯？
開始下雨了，泠泠細雨如煙塵，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泫霭中。行人一一打開雨傘，在靜穆中繼續前行。
我等慵懶的遊客就沒這麼幸運了，沒有隨身帶雨具時間又緊，只能冒着細雨繼續遊覽。因為是早春，雨滴並不大，如絲般拂在臉上倒也舒服。濕漉漉的一身且不去管它了，趕緊利用僅有的一天時間來盡情體驗這座偉大名城的藝術魅力吧。
2
一下遊車，導遊給我們講起了佛羅倫斯人的驕傲：達·芬奇。這位曠世奇才留下的繪畫作品並不多，可是《蒙娜麗莎》、《最後的晚餐》兩部作品就讓他成為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畫家之一。《蒙娜麗莎》現在珍藏在盧浮宮，作為三大鎮宮寶物之首倍受世人的親睞。
本來達·芬奇的形象已經被幾百年的時光消磨得漫漶不可辨識，但他手中的神奇畫筆使他不朽。蒙娜麗莎優美端莊而含蓄的微笑給人以溫馨柔和的感覺，令人遐想不已。色彩流艷到了聖潔，氣韻凝匯成了崇高，這就是藝術的不朽魅力，超越時空，镂銘人心。唐朝的豐韻宋朝的風骨已經浸徹了我的靈魂，讓異域的濃墨重彩洗滌一下也好。
一位在巴黎索爾邦大學做訪問學者的北大老教授與我同車。他興緻勃勃地告訴我，每逢假日他總愛到盧浮宮轉轉，每次不由自主地要和這位可愛而又略帶傲氣的蒙娜麗莎見面。我逛盧浮宮也不下十次了，好幾次是陪國內第一到巴黎遊玩的朋友，《蒙娜麗莎》成為他們不可或缺的留影背景。
義大利人倒也心平氣和，沒聽說他們照會法國政府，緊逼着要求償還國寶。可能他們深知法國人有喜愛藝術的癖好，這等稀世珍寶由他們保管也就罷了，總不至於遭遇文革中諸多名畫的命運，被搶了、撕了、砸了、燒了。搞不懂為什麼中國人總是喜歡“不破不立”之類的豪言壯語，仿佛將流傳幾百年的珍貴字畫、稀世珍寶付之一炬後，我們的文學藝術就馬上就能達到一個空前絕後的高度。
習慣否定，不重鑒襲，習慣毀滅，不諳傳承，是民族可悲的劣根性之一。從焚書坑儒到王莽復古，痼疾一次次復發，文革十年是最近上演的一幕悲劇。情節不同而結果相似的悲劇的輪流上演，是人類文化的不幸，更是泱泱大國的悲哀。
旅遊業已成為當今佛羅倫斯的重要產業。街頭巷尾到處出售各種介紹義大利各大城市的紀念冊，有厚有薄，印刷精美。店主並不吆喝，任由遊客自己選看。我隨手翻了翻，忽然發現除了意文、英文、法文、西文、日文版本，居然也有了中文版。細想起來，來自大陸、台灣的遊客也日漸增多了吧。這是中國與世界逐步交流、逐漸融合的象征，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幸事。從掙脫東亞病夫的桎梏到恢復中華文化的璀璨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它無法在一朝一夕完成，中文旅遊冊的出現是這個漸進過程的最好見證。
一想到這里，我也掏錢買了一本，雖然它價格不菲。
翻至介紹佛羅倫斯的那一章，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達·芬奇的自畫像和他的另一不朽作品《最後的晚餐》。
耶穌坐在餐桌的中央，沿着餐桌依次坐着十二個門徒。他悲傷地攤開雙手，說：“你們當中有人出賣了我。”
耶穌的左邊是小雅各，他一下子無法理解所聽到的噩耗，兩手攤開驚叫起來。聖·彼得一頭銀發，因為驚訝他向後靠去，下垂的右手緊緊握着一把刀，刀尖仿佛在偶然中對着猶大的後背。聰慧的聖·約翰是耶穌最喜愛的門徒，他的表情象耶穌一樣平靜，似乎他已經領悟了主人的話。另一邊聖·菲利普則顯出無比苦惱的神情，將雙手放在胸前仿佛在喃喃自語：“你知道我的忠誠，出賣你的永遠不可能是我！”
在耶穌的右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黑暗的面容，他肘部擱在餐桌上，整個身體卻想往後退縮，仿佛想躲開耶穌話語的巨大壓力。他就是猶大。他手里緊緊攥着一個錢袋，錢袋里裝着出賣耶穌得來的三十元賞錢。
宗教信仰是一個千古難解的啞謎，一門艱深的學問。我猜想，信徒的虔誠緣於人類無法回答“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這類看似簡單無比、其實靈沏玄妙的問題。水鳥樹林，悉皆念法，此等偈語自有玄意。
戒心清虛，執心恬靜，手持錫杖雲遊四海，交結天下雅士，重溫六朝清談，這樣的情形令我神往，現實生活中卻難以做到。我更喜歡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從人文歷史的角度去揣摩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的傳說與興衰。
這一取自於《聖經》題材曾被後來很多大師選畫過，但無一作品能超過達·芬奇已經達到的藝術高度。藝術無定律，繪畫無定法，但向同一高峰攀登時所達到的高度大略可作參考，無怪乎繪畫史上有評論家將《最後的晚餐》推崇為“繪畫藝術的極品”。
晚年達·芬奇緻力科學研究，留下七千多件速寫手稿和設計草圖。從中人們驚訝地發現，他在哥白尼之前否定了地球中心說，在牛頓之前提出過重力法則。他還設計過自動車床、蒸汽機，甚至戰艦、飛機。達·芬奇既是藝術家，又是科學家，是位多才多藝、學術淵博的文化巨人。難怪佛羅倫斯人要驕傲地向每一位遊客炫耀這位老鄉。
藝術的魔力，竟能把區區一個四十萬人口的偏僻小城變成我等虔誠信徒不遠萬里追尋的目標，如朝聖者般熱忱。達·芬奇塗滿油彩的褪色青衫里，究竟珍藏了什麼樣的魔筆？
3
我們順着彎彎曲曲的阿諾河往前走，一邊闲聊一邊品味。河畔的舊堤呈暗灰色，仿佛與河兩岸的陳年老宅和舊店鋪相呼應，驕傲向遊人無聲地講述它們的悠久歷史。這里有着豐富的景深，看美景，聽故事，尋歷史，品文化，佛羅倫斯可以一一滿足遊客不同層次的需求。
導遊指着不遠處的一座橋說：“那是阿諾河上最有名的金橋，也稱老橋。”它是佛羅倫斯的象征之一，橫亘在阿諾河上已經有好幾百年，所以稱為老橋；因為它和普通的橋有所不同，橋上有一間間店鋪出售黃金制品，佛羅倫斯人又形象地稱之為金橋。
步行十分鐘後終於來到了老橋。對了，就是它了。對我而言，尋找老橋是佛羅倫斯之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上大學時曾修過“外國文學選讀”課。該課由袁樹仁教授主講，內容充實、有趣，是北語四年中我最喜歡的功課。袁教授是國內翻譯界名人，法國榮譽軍團騎士勛章獲得者，曾翻譯過普魯斯特的巨著《追億逝水年華》（合譯），以及巴爾扎克等名家的大量作品。有幾節課她重點講義大利文學，記得袁老師上課時的第一句話就是：研究歐洲文學離不開但丁，研究但丁離不開他的戀人貝阿特麗絲。
但丁出生於一個沒落貴族的家庭，從小特別喜歡讀詩，曾經拜著名學者為師，學習拉丁文和古代文學，立志在文學方面有所成就。少年時，但丁曾在一次宴會上遇到了一位容貌清秀的女孩貝阿特麗絲，暗生傾慕之情。
幾年後的一個黃昏，晚霞透過霭雲，將幾縷金色撒在阿諾河上，老橋橋面上光彩流溢，整個佛羅倫斯沉浸在油畫般的背景中。
剛剛讀完維吉爾詩作的但丁信步來到老橋，嘴里還念念有詞地重誦着《埃涅阿斯紀》的佳句。突然，他猛一抬頭，正好看見了一位少女迎面走來，仔細一看，不正是貝阿特麗絲麼？她的個子長高了許多，更加美麗動人。但丁立即上去打招呼，貝阿特麗絲一陣猶豫，終於認出了但丁。
少年但丁的心深深被貝阿特麗絲打動了，內心仰慕不已。還是用他的詩句來描繪自己的相思深情吧：
從我女郎的一對眸子里闪起
如此柔美的光輝它射向哪兒
哪兒就看到無法描繪的東西
因為它們既高貴又新異
光輝雨點似地瀉在我心里
惶恐地使我渾身打寒戰
我說我在此不願回去永遠
可以後失去一切考驗的機會
我又回到被征服的地方
給受驚的眸子以新的安慰
他們以前曾感受這種威力
我到時唉眸子已經緊閉
引我去彼處的欲念也已消亡
愛神早把我的命運看在眼里
火一樣的愛情激發了但丁的靈感，他陸續為貝阿特麗絲寫下了許多情詩。能夠為戀人寫下不朽詩篇，是戀者的幸福，也是被戀者的幸運。可惜我讀不懂義大利文，無法直接體會這一首首十四行詩的原韻，只能從錢鴻嘉先生的譯文里解讀但丁的摯愛痴情。
不幸的是，因為家族的壓力等原因，貝阿特麗絲後來與一位銀行家結婚。想想吧，一個事業如日中天的商界有錢人，一個是闲來無事寫下幾句酸詩的沒落貴族的可憐後生，世俗的天平毫不猶豫地傾向了前者。金錢、權力向來是婚姻天平上的重碩法碼，相比之下琴棋書畫、滿腹才情則輕於鴻毛，中外同理，古今同理。
可是丈夫的金錢並沒有能夠給貝阿特麗絲帶來幸福。走進新婚禮堂後她才知道，但丁優美動人的情詩已經占據了她的身心，但丁憂郁多情的面孔才是她一生的真愛。這一切，豪華的庭院家居和豐厚的銀行存款無法取代。她郁郁寡歡，不久因病去世。
對愛的追憶，對美的祭奠，總是讓人欲哭無淚。但丁悲傷萬分，寫了一系列的悼念詩。後來但丁把為貝阿特麗絲寫的詩收集在一起，用散文串起來，說明每首詩的動因，取名為《新生》。詩中但丁表達了自己對貝阿特麗絲的純潔而狂熱的愛情，甚至把貝阿特麗絲看作是上帝派來拯救他靈魂的天使。從此，貝阿特麗絲成為但丁作品中具有獨特象征意義的理想人物。
義大利歷史向來以繁瑣令學者視為畏途。我不是歷史學家，對其中的細節無從一一縷列。簡單地說，當時的義大利處於激烈的動盪狀態，佛羅倫斯的白黨與黑黨進行着激烈的斗爭。但丁的政見接近白黨，後被教皇支持的黑黨加上莫須有的罪名，趕出了城邦，開始了多年痛苦的流放身涯。
在蔓草堙路、居無定所的流亡生活中，但丁開始了《喜劇》的創作。春溫秋肅，幾年一眨眼間過去了，詩人終於將他的靈感化成一行行千古絕響的文字。後人為了表示崇敬而加上“神”一詞，遂變為《神的喜劇》，又譯作《神曲》。
長詩采用中古文學特有的夢幻形式，講述但丁在旅途中所做的一個夢。夢中，但丁在一個黑暗的森林中迷路了，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三頭猛獸，詩人驚慌呼救。這時古羅馬詩人維吉爾遵從聖女貝阿特麗絲的命令，將但丁救出險境，並帶領他前去參觀地獄、練獄，最後由貝阿特麗絲引導，遊歷天堂。
在但丁的筆下，《神曲》中的地獄是義大利現實情況的映射，天堂是人類夢想達到的淨界，煉獄則是人類從現實走向淨界時所必須經歷的苦難。但丁希望人能認識自身的罪惡，改過自新，去達到理性天堂的淨界。後來，另一位法國大師巴爾扎克出於對《神曲》的仰慕將自己的小說總集取名為《人間喜劇》。僅此一例即可說明但丁在文學界的巨大影響力。
詩人的靈感從來都是遊移不定、稍縱即逝。我深信，如果沒有但丁與貝阿特麗絲老橋相遇的動人一幕，就不會有《新生》中催人淚下的文字，更不會有劃時代巨著《神曲》的誕生。“中世紀的最後一位詩人，同時又是新時代的第一位詩人”的貴冠也就旁落它人。
地獄、煉獄、天堂的遊歷細節我不想贅述，把當時的教皇打入第八層地獄的勇氣也無須我多言。幾百年後的我只是站在阿諾河的老橋上感嘆：是你，給了但丁以真愛的啟示和詩人的靈性；是你，給了但丁和貝阿特麗絲以永生，給這段本已遠逝的愛情以永世不泯。
在拜金主義成為整個社會唯一價值取向的當今中國，在性可以用幾百甚至幾十元在發廊和酒巴隨意購買的肉欲時代，還奢談什麼古典式的愛情呢？在越俎代皰充當免費導遊給同車的幾位遊友講完老橋的故事後，我如是反問自己。但丁、貝阿特麗絲老橋相遇的經典故事，連同我的這些文字，一定屬於多余。
導遊倒是善解人意，臨時改變旅遊計劃，帶着我們幾個七拐八拐找到了但丁的故居。幾株不知名的綠色植物，一堵陳舊褐黃的牆壁，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院子。只有牆上但丁的頭像表明，十多年前一位中國少年碎心閱讀那些美妙詩句後傾心做起文學夢，甚至高考前夕也不忘拿起筆寫下幾頁稚嫩的詩文，動力的源泉就在眼前這座陋居。我請老教授幫忙，拍了一張照片留作紀念。我站在但丁的頭像前面，玄想幾百年前詩人奮筆疾書的情形，內心充滿了由衷的敬意。
現實的冷漠常常會磨礪詩人年輕時的激情，讓本來瑰傲的八斗才情漸漸萎靡懈怠，讓本來輕靈流瀉的筆觸慢慢風干甚至脆折。但丁沒有，現實的挫折使他的內心回歸理性的冷峻，但他同時能駕驭激昂的文字縱情奔馳，真是一個難解的奇跡。在我的內心，把這個奇跡的產生歸功於但丁與貝阿特麗絲的絕世戀情。
4
來到烏菲齊美術館時，細雨漸漸地停了。
這里收藏了文藝復興時期和其他各畫派代表人物的作品。時間有限，我只能大略瀏覽過去，從中我發現了這些巨人的名字：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倫勃朗、魯本斯，難怪烏菲齊美術館被列為全世界最重要的美術館之一。這里每幅作品都有脈搏與呼吸，流動着千年不竭的靈沏神韻。短短幾十分鐘純屬走馬觀花，很難沉浸到大師的意蘊里去，只好等將來故地重遊時再細細品味了。
我們來到希紐瑞阿廣場，走到梅迪奇銅像前。說起梅迪奇我並不陌生，我曾在《義大利史》、《米開朗琪羅傳》等書中多次讀到過這個名字。1430年梅奇迪掌握了佛羅倫斯政權，他廣攬人才、整肅政務，充當了文藝復興的旗手。一方面，他對佛羅倫斯市進行了重新規劃，興建了許多建築，另一方面，他禮聘了大批作家、詩人、雕塑家、畫家，充當他們忠實的庇護人。
米開朗琪羅十三歲時還在朗達約畫坊學畫，梅奇迪很欣賞他的才華，將他納入宮廷舉辦的“廷苑”。小小少年即可出入宮廷，與梅迪奇共同進餐，與名流學者交往，不能不歸功於梅迪奇的慧眼與大度。少年心思當拿雲，沒有梅迪奇的悉心栽培，或許米開朗琪羅與藝術大師的貴冠無緣，我們也自然無法欣賞到傑出的《大衛》了。個性十足的畫家腓利普·利彼拐走了修女，梅迪奇也寬宥地一笑置之，並不深究。寬松自由的環境吸引了大批英才，一時佛羅倫斯人才薈萃，精英雲集。
旅途中難免有時闲得無聊，這次我帶了一本法文版的《小王子》打發時間。記得小說中有這麼一個情節：小王子從遙遠的外星球來到了地球，落在撒哈拉大沙漠里，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株三瓣花。小王子問它：“人類在哪兒？”花兒回答道：“LE VENT LES PROMENE。ILS MANQUENT DE RACINES。（人類隨風飄泊。因為他們沒有根。）”
花兒的回答讓我深思。撇開小說中作者對人性反詰的本意，讓我從另一個角度去品味這座城市的重要性：文藝復興是現代文明的基礎，而佛羅倫斯又是文藝復興的根。如果沒有佛羅倫斯，如今的歐洲可能會是這個樣子：中世紀黑死病的幽靈繼續徘徊，人類拿這個橫掃歐洲的病魔毫無辦法；《聖經》是所有人行動的指南，宗教故事是畫家們的強制性選擇；大多數人還會驕傲地認為地球是方的，是一切宇宙的中心；古希臘文明繼續沉睡，近現代文明的曙光還不知何時才能出現。
佛羅倫斯市民颇有藝術眼光，一些藝術家因為忍受不了他們驚人的鑒別力而逃往別的城市。拉斐爾的一位老師貝爾吉諾緻力於創作古典風格的繪畫，受到偏愛變革的市民的批評，一氣之下擲下畫筆，早早地打包回故鄉隱退了。對佛羅倫斯人職業評論家般的癖好我倒不那麼反感，如果沒有尖銳批評的磨礪，這個小小的城市怎麼能夠產生但丁、薄伽丘、喬托、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伽利略、馬基雅弗利等名震寰宇的曠世奇才？
人類文明的傳承從來不是簡單的漸進，它有時會呈線型停滯，甚至大踏步後退，譬如歐洲中世紀的文化桎梏和中國歷史上的金兵入侵中原。感謝梅迪奇，因為他的遠見卓識和對藝術的不懈追求，使佛羅倫斯學術發達、思想解放、巨人輩出，成為擁抱文藝復興曙光的第一座城市，人類歷史迎來了新的光輝時代。
佛羅倫斯人沒有忘記梅迪奇這位藝術的守護神，以及在他之後統治佛羅倫達二百多年的強勢梅迪奇家族。直到今天，梅迪奇的銅像還矗立在廣場上，一遍遍目睹着城市的滄桑與變遷，回味着隽永的輝煌與光榮。
5
沿途，我驚異地看到十幾個中國人操着幾個簡單的英語單詞，向遊人推銷中國絲巾。導遊說這些年不少中國人偷渡過來，因為很難取得當地居留並找個好工作，許多人過着艱難的生活。以偷渡的方式來到這座文化名城，然後靠叫賣幾塊中國絲巾來維持生活，在我看來是一種極為強烈的悲劇性對峙，暗含着文化與現實的殘酷對撞。
古人說得對，倉廩足而知禮儀，饥腸轆轆怎麼有心情奢談什麼人文歷史，怎麼有心思去比較喬托和顧愷之？生存的現實與對美的追求本不應該如此尖銳地對立，異鄉的中國人，祝你們過得更好。
華美而矜持的藝術之城讓人留戀，剛剛有所憬悟出發時間卻到了。回到停在高地上的遊車，我回頭俯瞰夕陽籠罩下的佛羅倫斯，城中一座座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瑰麗而輝煌，顯得異常迷人。FLORENCE在義大利文中是“花”的意思，國內一般將它將音譯成“佛羅倫斯”。徐志摩嫌此等譯法過於板肅，另譯成“翡冷翠”，詩人的豐富想象力和傲人才情遠遠超過平庸的譯匠，令人玩味。
遠遠看去，此起彼伏的屋頂勾勒着佛羅倫斯大街小巷的走向，它激發了我無盡的想象：在哪座建築里，詩人彼特拉克苦苦相勸，死活不讓薄伽丘將《十日談》手稿付之一炬？在哪座宮庭里，伽利略雙手接過研究資助金後誠心拜謝，暗暗發誓沖着梅迪奇的英名必須干出一翻科學事業？在哪個小屋里，徐志摩沉浸在無盡的愁緒不能自拔，揮筆寫下名詩《翡冷翠的一日》？又在哪條小巷里，眼見婚期將至，年輕貌美的貝阿特麗絲偷偷從家中跑出來與但丁傾訴衷腸？
只當是一個夢一個幻想
只當是前天我們見的殘紅
……
詩人七十年前在這里奮筆疾書《翡冷翠的一日》，用細膩的筆觸抒遣情懷。我又想起了詩中的這兩句，它恰好印證了我現在揮別花城的心情。
再見了，絢麗的晚霞，絢美的翡冷翡。
嵐雲從西部緩緩卷起，飄過不遠處綠色的丘陵，拂過蜿蜒曲折的阿諾河，慢慢地向我們涌來。眼前便是心儀已久的佛羅倫斯了。
記得我上高中時曾用省下來的零錢買過不少世界名著，其中兩本我很喜歡：《神曲》和《十日談》。秉燭夜讀時我曾想象過佛羅倫斯，為什麼它會成但丁和薄伽丘的心靈故園？為什麼中世紀的黑帷最早從這里刺破？為什麼文藝復興的三位巨人在這里成名？
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寒意逼人，讓我以為佛羅倫斯亦如詩人佳句般冷艷。而《十日談》里幾對青年男女悠闲地對坐，慢慢地講敘一個個有趣的故事，又讓我想象這個城市一定籠罩着浮糜的暖色。究竟誰對誰錯？
開始下雨了，泠泠細雨如煙塵，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泫霭中。行人一一打開雨傘，在靜穆中繼續前行。
我等慵懶的遊客就沒這麼幸運了，沒有隨身帶雨具時間又緊，只能冒着細雨繼續遊覽。因為是早春，雨滴並不大，如絲般拂在臉上倒也舒服。濕漉漉的一身且不去管它了，趕緊利用僅有的一天時間來盡情體驗這座偉大名城的藝術魅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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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遊車，導遊給我們講起了佛羅倫斯人的驕傲：達·芬奇。這位曠世奇才留下的繪畫作品並不多，可是《蒙娜麗莎》、《最後的晚餐》兩部作品就讓他成為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畫家之一。《蒙娜麗莎》現在珍藏在盧浮宮，作為三大鎮宮寶物之首倍受世人的親睞。
本來達·芬奇的形象已經被幾百年的時光消磨得漫漶不可辨識，但他手中的神奇畫筆使他不朽。蒙娜麗莎優美端莊而含蓄的微笑給人以溫馨柔和的感覺，令人遐想不已。色彩流艷到了聖潔，氣韻凝匯成了崇高，這就是藝術的不朽魅力，超越時空，镂銘人心。唐朝的豐韻宋朝的風骨已經浸徹了我的靈魂，讓異域的濃墨重彩洗滌一下也好。
一位在巴黎索爾邦大學做訪問學者的北大老教授與我同車。他興緻勃勃地告訴我，每逢假日他總愛到盧浮宮轉轉，每次不由自主地要和這位可愛而又略帶傲氣的蒙娜麗莎見面。我逛盧浮宮也不下十次了，好幾次是陪國內第一到巴黎遊玩的朋友，《蒙娜麗莎》成為他們不可或缺的留影背景。
義大利人倒也心平氣和，沒聽說他們照會法國政府，緊逼着要求償還國寶。可能他們深知法國人有喜愛藝術的癖好，這等稀世珍寶由他們保管也就罷了，總不至於遭遇文革中諸多名畫的命運，被搶了、撕了、砸了、燒了。搞不懂為什麼中國人總是喜歡“不破不立”之類的豪言壯語，仿佛將流傳幾百年的珍貴字畫、稀世珍寶付之一炬後，我們的文學藝術就馬上就能達到一個空前絕後的高度。
習慣否定，不重鑒襲，習慣毀滅，不諳傳承，是民族可悲的劣根性之一。從焚書坑儒到王莽復古，痼疾一次次復發，文革十年是最近上演的一幕悲劇。情節不同而結果相似的悲劇的輪流上演，是人類文化的不幸，更是泱泱大國的悲哀。
旅遊業已成為當今佛羅倫斯的重要產業。街頭巷尾到處出售各種介紹義大利各大城市的紀念冊，有厚有薄，印刷精美。店主並不吆喝，任由遊客自己選看。我隨手翻了翻，忽然發現除了意文、英文、法文、西文、日文版本，居然也有了中文版。細想起來，來自大陸、台灣的遊客也日漸增多了吧。這是中國與世界逐步交流、逐漸融合的象征，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幸事。從掙脫東亞病夫的桎梏到恢復中華文化的璀璨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它無法在一朝一夕完成，中文旅遊冊的出現是這個漸進過程的最好見證。
一想到這里，我也掏錢買了一本，雖然它價格不菲。
翻至介紹佛羅倫斯的那一章，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達·芬奇的自畫像和他的另一不朽作品《最後的晚餐》。
耶穌坐在餐桌的中央，沿着餐桌依次坐着十二個門徒。他悲傷地攤開雙手，說：“你們當中有人出賣了我。”
耶穌的左邊是小雅各，他一下子無法理解所聽到的噩耗，兩手攤開驚叫起來。聖·彼得一頭銀發，因為驚訝他向後靠去，下垂的右手緊緊握着一把刀，刀尖仿佛在偶然中對着猶大的後背。聰慧的聖·約翰是耶穌最喜愛的門徒，他的表情象耶穌一樣平靜，似乎他已經領悟了主人的話。另一邊聖·菲利普則顯出無比苦惱的神情，將雙手放在胸前仿佛在喃喃自語：“你知道我的忠誠，出賣你的永遠不可能是我！”
在耶穌的右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黑暗的面容，他肘部擱在餐桌上，整個身體卻想往後退縮，仿佛想躲開耶穌話語的巨大壓力。他就是猶大。他手里緊緊攥着一個錢袋，錢袋里裝着出賣耶穌得來的三十元賞錢。
宗教信仰是一個千古難解的啞謎，一門艱深的學問。我猜想，信徒的虔誠緣於人類無法回答“我從何處來，我往何處去”這類看似簡單無比、其實靈沏玄妙的問題。水鳥樹林，悉皆念法，此等偈語自有玄意。
戒心清虛，執心恬靜，手持錫杖雲遊四海，交結天下雅士，重溫六朝清談，這樣的情形令我神往，現實生活中卻難以做到。我更喜歡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從人文歷史的角度去揣摩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的傳說與興衰。
這一取自於《聖經》題材曾被後來很多大師選畫過，但無一作品能超過達·芬奇已經達到的藝術高度。藝術無定律，繪畫無定法，但向同一高峰攀登時所達到的高度大略可作參考，無怪乎繪畫史上有評論家將《最後的晚餐》推崇為“繪畫藝術的極品”。
晚年達·芬奇緻力科學研究，留下七千多件速寫手稿和設計草圖。從中人們驚訝地發現，他在哥白尼之前否定了地球中心說，在牛頓之前提出過重力法則。他還設計過自動車床、蒸汽機，甚至戰艦、飛機。達·芬奇既是藝術家，又是科學家，是位多才多藝、學術淵博的文化巨人。難怪佛羅倫斯人要驕傲地向每一位遊客炫耀這位老鄉。
藝術的魔力，竟能把區區一個四十萬人口的偏僻小城變成我等虔誠信徒不遠萬里追尋的目標，如朝聖者般熱忱。達·芬奇塗滿油彩的褪色青衫里，究竟珍藏了什麼樣的魔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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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順着彎彎曲曲的阿諾河往前走，一邊闲聊一邊品味。河畔的舊堤呈暗灰色，仿佛與河兩岸的陳年老宅和舊店鋪相呼應，驕傲向遊人無聲地講述它們的悠久歷史。這里有着豐富的景深，看美景，聽故事，尋歷史，品文化，佛羅倫斯可以一一滿足遊客不同層次的需求。
導遊指着不遠處的一座橋說：“那是阿諾河上最有名的金橋，也稱老橋。”它是佛羅倫斯的象征之一，橫亘在阿諾河上已經有好幾百年，所以稱為老橋；因為它和普通的橋有所不同，橋上有一間間店鋪出售黃金制品，佛羅倫斯人又形象地稱之為金橋。
步行十分鐘後終於來到了老橋。對了，就是它了。對我而言，尋找老橋是佛羅倫斯之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上大學時曾修過“外國文學選讀”課。該課由袁樹仁教授主講，內容充實、有趣，是北語四年中我最喜歡的功課。袁教授是國內翻譯界名人，法國榮譽軍團騎士勛章獲得者，曾翻譯過普魯斯特的巨著《追億逝水年華》（合譯），以及巴爾扎克等名家的大量作品。有幾節課她重點講義大利文學，記得袁老師上課時的第一句話就是：研究歐洲文學離不開但丁，研究但丁離不開他的戀人貝阿特麗絲。
但丁出生於一個沒落貴族的家庭，從小特別喜歡讀詩，曾經拜著名學者為師，學習拉丁文和古代文學，立志在文學方面有所成就。少年時，但丁曾在一次宴會上遇到了一位容貌清秀的女孩貝阿特麗絲，暗生傾慕之情。
幾年後的一個黃昏，晚霞透過霭雲，將幾縷金色撒在阿諾河上，老橋橋面上光彩流溢，整個佛羅倫斯沉浸在油畫般的背景中。
剛剛讀完維吉爾詩作的但丁信步來到老橋，嘴里還念念有詞地重誦着《埃涅阿斯紀》的佳句。突然，他猛一抬頭，正好看見了一位少女迎面走來，仔細一看，不正是貝阿特麗絲麼？她的個子長高了許多，更加美麗動人。但丁立即上去打招呼，貝阿特麗絲一陣猶豫，終於認出了但丁。
少年但丁的心深深被貝阿特麗絲打動了，內心仰慕不已。還是用他的詩句來描繪自己的相思深情吧：
從我女郎的一對眸子里闪起
如此柔美的光輝它射向哪兒
哪兒就看到無法描繪的東西
因為它們既高貴又新異
光輝雨點似地瀉在我心里
惶恐地使我渾身打寒戰
我說我在此不願回去永遠
可以後失去一切考驗的機會
我又回到被征服的地方
給受驚的眸子以新的安慰
他們以前曾感受這種威力
我到時唉眸子已經緊閉
引我去彼處的欲念也已消亡
愛神早把我的命運看在眼里
火一樣的愛情激發了但丁的靈感，他陸續為貝阿特麗絲寫下了許多情詩。能夠為戀人寫下不朽詩篇，是戀者的幸福，也是被戀者的幸運。可惜我讀不懂義大利文，無法直接體會這一首首十四行詩的原韻，只能從錢鴻嘉先生的譯文里解讀但丁的摯愛痴情。
不幸的是，因為家族的壓力等原因，貝阿特麗絲後來與一位銀行家結婚。想想吧，一個事業如日中天的商界有錢人，一個是闲來無事寫下幾句酸詩的沒落貴族的可憐後生，世俗的天平毫不猶豫地傾向了前者。金錢、權力向來是婚姻天平上的重碩法碼，相比之下琴棋書畫、滿腹才情則輕於鴻毛，中外同理，古今同理。
可是丈夫的金錢並沒有能夠給貝阿特麗絲帶來幸福。走進新婚禮堂後她才知道，但丁優美動人的情詩已經占據了她的身心，但丁憂郁多情的面孔才是她一生的真愛。這一切，豪華的庭院家居和豐厚的銀行存款無法取代。她郁郁寡歡，不久因病去世。
對愛的追憶，對美的祭奠，總是讓人欲哭無淚。但丁悲傷萬分，寫了一系列的悼念詩。後來但丁把為貝阿特麗絲寫的詩收集在一起，用散文串起來，說明每首詩的動因，取名為《新生》。詩中但丁表達了自己對貝阿特麗絲的純潔而狂熱的愛情，甚至把貝阿特麗絲看作是上帝派來拯救他靈魂的天使。從此，貝阿特麗絲成為但丁作品中具有獨特象征意義的理想人物。
義大利歷史向來以繁瑣令學者視為畏途。我不是歷史學家，對其中的細節無從一一縷列。簡單地說，當時的義大利處於激烈的動盪狀態，佛羅倫斯的白黨與黑黨進行着激烈的斗爭。但丁的政見接近白黨，後被教皇支持的黑黨加上莫須有的罪名，趕出了城邦，開始了多年痛苦的流放身涯。
在蔓草堙路、居無定所的流亡生活中，但丁開始了《喜劇》的創作。春溫秋肅，幾年一眨眼間過去了，詩人終於將他的靈感化成一行行千古絕響的文字。後人為了表示崇敬而加上“神”一詞，遂變為《神的喜劇》，又譯作《神曲》。
長詩采用中古文學特有的夢幻形式，講述但丁在旅途中所做的一個夢。夢中，但丁在一個黑暗的森林中迷路了，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三頭猛獸，詩人驚慌呼救。這時古羅馬詩人維吉爾遵從聖女貝阿特麗絲的命令，將但丁救出險境，並帶領他前去參觀地獄、練獄，最後由貝阿特麗絲引導，遊歷天堂。
在但丁的筆下，《神曲》中的地獄是義大利現實情況的映射，天堂是人類夢想達到的淨界，煉獄則是人類從現實走向淨界時所必須經歷的苦難。但丁希望人能認識自身的罪惡，改過自新，去達到理性天堂的淨界。後來，另一位法國大師巴爾扎克出於對《神曲》的仰慕將自己的小說總集取名為《人間喜劇》。僅此一例即可說明但丁在文學界的巨大影響力。
詩人的靈感從來都是遊移不定、稍縱即逝。我深信，如果沒有但丁與貝阿特麗絲老橋相遇的動人一幕，就不會有《新生》中催人淚下的文字，更不會有劃時代巨著《神曲》的誕生。“中世紀的最後一位詩人，同時又是新時代的第一位詩人”的貴冠也就旁落它人。
地獄、煉獄、天堂的遊歷細節我不想贅述，把當時的教皇打入第八層地獄的勇氣也無須我多言。幾百年後的我只是站在阿諾河的老橋上感嘆：是你，給了但丁以真愛的啟示和詩人的靈性；是你，給了但丁和貝阿特麗絲以永生，給這段本已遠逝的愛情以永世不泯。
在拜金主義成為整個社會唯一價值取向的當今中國，在性可以用幾百甚至幾十元在發廊和酒巴隨意購買的肉欲時代，還奢談什麼古典式的愛情呢？在越俎代皰充當免費導遊給同車的幾位遊友講完老橋的故事後，我如是反問自己。但丁、貝阿特麗絲老橋相遇的經典故事，連同我的這些文字，一定屬於多余。
導遊倒是善解人意，臨時改變旅遊計劃，帶着我們幾個七拐八拐找到了但丁的故居。幾株不知名的綠色植物，一堵陳舊褐黃的牆壁，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院子。只有牆上但丁的頭像表明，十多年前一位中國少年碎心閱讀那些美妙詩句後傾心做起文學夢，甚至高考前夕也不忘拿起筆寫下幾頁稚嫩的詩文，動力的源泉就在眼前這座陋居。我請老教授幫忙，拍了一張照片留作紀念。我站在但丁的頭像前面，玄想幾百年前詩人奮筆疾書的情形，內心充滿了由衷的敬意。
現實的冷漠常常會磨礪詩人年輕時的激情，讓本來瑰傲的八斗才情漸漸萎靡懈怠，讓本來輕靈流瀉的筆觸慢慢風干甚至脆折。但丁沒有，現實的挫折使他的內心回歸理性的冷峻，但他同時能駕驭激昂的文字縱情奔馳，真是一個難解的奇跡。在我的內心，把這個奇跡的產生歸功於但丁與貝阿特麗絲的絕世戀情。
4
來到烏菲齊美術館時，細雨漸漸地停了。
這里收藏了文藝復興時期和其他各畫派代表人物的作品。時間有限，我只能大略瀏覽過去，從中我發現了這些巨人的名字：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倫勃朗、魯本斯，難怪烏菲齊美術館被列為全世界最重要的美術館之一。這里每幅作品都有脈搏與呼吸，流動着千年不竭的靈沏神韻。短短幾十分鐘純屬走馬觀花，很難沉浸到大師的意蘊里去，只好等將來故地重遊時再細細品味了。
我們來到希紐瑞阿廣場，走到梅迪奇銅像前。說起梅迪奇我並不陌生，我曾在《義大利史》、《米開朗琪羅傳》等書中多次讀到過這個名字。1430年梅奇迪掌握了佛羅倫斯政權，他廣攬人才、整肅政務，充當了文藝復興的旗手。一方面，他對佛羅倫斯市進行了重新規劃，興建了許多建築，另一方面，他禮聘了大批作家、詩人、雕塑家、畫家，充當他們忠實的庇護人。
米開朗琪羅十三歲時還在朗達約畫坊學畫，梅奇迪很欣賞他的才華，將他納入宮廷舉辦的“廷苑”。小小少年即可出入宮廷，與梅迪奇共同進餐，與名流學者交往，不能不歸功於梅迪奇的慧眼與大度。少年心思當拿雲，沒有梅迪奇的悉心栽培，或許米開朗琪羅與藝術大師的貴冠無緣，我們也自然無法欣賞到傑出的《大衛》了。個性十足的畫家腓利普·利彼拐走了修女，梅迪奇也寬宥地一笑置之，並不深究。寬松自由的環境吸引了大批英才，一時佛羅倫斯人才薈萃，精英雲集。
旅途中難免有時闲得無聊，這次我帶了一本法文版的《小王子》打發時間。記得小說中有這麼一個情節：小王子從遙遠的外星球來到了地球，落在撒哈拉大沙漠里，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株三瓣花。小王子問它：“人類在哪兒？”花兒回答道：“LE VENT LES PROMENE。ILS MANQUENT DE RACINES。（人類隨風飄泊。因為他們沒有根。）”
花兒的回答讓我深思。撇開小說中作者對人性反詰的本意，讓我從另一個角度去品味這座城市的重要性：文藝復興是現代文明的基礎，而佛羅倫斯又是文藝復興的根。如果沒有佛羅倫斯，如今的歐洲可能會是這個樣子：中世紀黑死病的幽靈繼續徘徊，人類拿這個橫掃歐洲的病魔毫無辦法；《聖經》是所有人行動的指南，宗教故事是畫家們的強制性選擇；大多數人還會驕傲地認為地球是方的，是一切宇宙的中心；古希臘文明繼續沉睡，近現代文明的曙光還不知何時才能出現。
佛羅倫斯市民颇有藝術眼光，一些藝術家因為忍受不了他們驚人的鑒別力而逃往別的城市。拉斐爾的一位老師貝爾吉諾緻力於創作古典風格的繪畫，受到偏愛變革的市民的批評，一氣之下擲下畫筆，早早地打包回故鄉隱退了。對佛羅倫斯人職業評論家般的癖好我倒不那麼反感，如果沒有尖銳批評的磨礪，這個小小的城市怎麼能夠產生但丁、薄伽丘、喬托、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拉斐爾、伽利略、馬基雅弗利等名震寰宇的曠世奇才？
人類文明的傳承從來不是簡單的漸進，它有時會呈線型停滯，甚至大踏步後退，譬如歐洲中世紀的文化桎梏和中國歷史上的金兵入侵中原。感謝梅迪奇，因為他的遠見卓識和對藝術的不懈追求，使佛羅倫斯學術發達、思想解放、巨人輩出，成為擁抱文藝復興曙光的第一座城市，人類歷史迎來了新的光輝時代。
佛羅倫斯人沒有忘記梅迪奇這位藝術的守護神，以及在他之後統治佛羅倫達二百多年的強勢梅迪奇家族。直到今天，梅迪奇的銅像還矗立在廣場上，一遍遍目睹着城市的滄桑與變遷，回味着隽永的輝煌與光榮。
5
沿途，我驚異地看到十幾個中國人操着幾個簡單的英語單詞，向遊人推銷中國絲巾。導遊說這些年不少中國人偷渡過來，因為很難取得當地居留並找個好工作，許多人過着艱難的生活。以偷渡的方式來到這座文化名城，然後靠叫賣幾塊中國絲巾來維持生活，在我看來是一種極為強烈的悲劇性對峙，暗含着文化與現實的殘酷對撞。
古人說得對，倉廩足而知禮儀，饥腸轆轆怎麼有心情奢談什麼人文歷史，怎麼有心思去比較喬托和顧愷之？生存的現實與對美的追求本不應該如此尖銳地對立，異鄉的中國人，祝你們過得更好。
華美而矜持的藝術之城讓人留戀，剛剛有所憬悟出發時間卻到了。回到停在高地上的遊車，我回頭俯瞰夕陽籠罩下的佛羅倫斯，城中一座座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瑰麗而輝煌，顯得異常迷人。FLORENCE在義大利文中是“花”的意思，國內一般將它將音譯成“佛羅倫斯”。徐志摩嫌此等譯法過於板肅，另譯成“翡冷翠”，詩人的豐富想象力和傲人才情遠遠超過平庸的譯匠，令人玩味。
遠遠看去，此起彼伏的屋頂勾勒着佛羅倫斯大街小巷的走向，它激發了我無盡的想象：在哪座建築里，詩人彼特拉克苦苦相勸，死活不讓薄伽丘將《十日談》手稿付之一炬？在哪座宮庭里，伽利略雙手接過研究資助金後誠心拜謝，暗暗發誓沖着梅迪奇的英名必須干出一翻科學事業？在哪個小屋里，徐志摩沉浸在無盡的愁緒不能自拔，揮筆寫下名詩《翡冷翠的一日》？又在哪條小巷里，眼見婚期將至，年輕貌美的貝阿特麗絲偷偷從家中跑出來與但丁傾訴衷腸？
只當是一個夢一個幻想
只當是前天我們見的殘紅
……
詩人七十年前在這里奮筆疾書《翡冷翠的一日》，用細膩的筆觸抒遣情懷。我又想起了詩中的這兩句，它恰好印證了我現在揮別花城的心情。
再見了，絢麗的晚霞，絢美的翡冷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