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幾個夜晚，遊盪在西班牙狹窄的磚石街道，在迷宮般的古城里尋覓飄浮在夜空中的羅馬人、哥特人、阿拉伯人的氣息。那些不朽的建築，仿佛不死的靈魂，勾引你懷想遙遠的年代，拖曳着你走入往昔的世界。月光下，幾個東方的現代人與一群西方的古建築互相凝望，然後你微笑，因為你至少看懂了兩個字：滄桑。那是一種感受。當然，你可以繼續深入，及至一根細細的廊柱，一扇破敗的窗……那是一種藝術，你必須研究它，才會懂。


　　但更多的時候，你只需帶一雙觀察的眼睛。因為在西班牙，到處都有你看得懂的藝術，


　　比如雕塑。在西班牙，雕塑無處不在，而巴塞隆納尤多。它們仿佛是這座城市身體中一根根感覺豐富的毛細血管，是城市向遠方客人袒露內心隱秘的一扇扇窗戶，也是這部城市樂章中靈動的音符。以瓷磚為造型材料雕塑而成的伊莎貝拉女王像，頭發飄飄，面無懼色，立於暴風雨中，目光注視之處，是哥倫布雕像，是新大陸；那片塑造在舊建築頂上的用不銹鋼網和焊材構成的充滿動感的雕塑，為慢慢等待死亡的舊建築加入了新的活力，入夜，遠遠望去，那里仿佛有一團熊熊火焰；而由米羅雕塑的《頭上有鳥的女人》(又名《芋蟲》)，則象征生命的誕生……


　　畢加索和高第，兩位傑出的藝術家，他們同屬於西班牙。但畢加索就讀於巴塞隆納，生活於法國，畫作在世界各地巡遊，全球的人都崇拜他，他無疑屬於世界；而高第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只有去巴塞隆納，親眼目睹他的作品，你才會為他痴狂，他只屬於巴塞隆納。看畢加索的畫，必須走進他那隱藏在巴塞隆納這座城市深處的博物館，而高第的作品，就那麼坦率地裸露在地中海驕人的陽光下———整個巴塞隆納，仿佛一所高第建築藝術博物館。


　　在著名的不和諧街區，你可以見到高第設計的薄特耀之家(CasaBatlló），大門裝飾着耀眼的馬賽克，屋頂酷似龍鱗，外形怪異而色彩絢麗；舉世聞名的米勒之家(CasaMilá）靜立在喧鬧的十字路口；固愛公園(ParkGüｅll)則接受了包括各種類型的贊賞和批評，如稱它是“荒謬絕倫的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的島嶼”、“夢魇表現主義的公園”……高第任自己的想象在公園里天馬行空，但同時這座公園卻充滿了理性的精神———他創造了一個合理的生態環境：依山而建的荷葉邊形的社交區以黃沙鋪就，下面由86根陶立克式圓柱支撐着它，這些柱子其實是通水管道，下雨時，雨水順着黃沙滲入，順着管道流下，然後被引入附近樹林，用於灌溉，如果水源充足，台阶上那條怪異的蜥蜴龍便會噴水。社交區的座椅，以裸體坐姿為“模范”設計而成，坐在這碎瓷砌就的椅上，你絕對不會感到生硬。


　　當然，“聖家堂”是他永恆的傑作。在他74年的生命歷程中，有43年在為“聖家堂”四處奔波，而在他生命的最後14年中，他全心撲在工地，可惜他至死都沒完成“聖家堂”的建造。這個教堂預計到2050—2060年才能全部造完。有人說，也許這一建築的本身就是一個行為藝術，也許它根本就是一個巴比倫塔，它將永遠地造下去，但永遠也不會建成。果真如此，高第和世人的玩笑可就開大了。


　　“斗牛”也是藝術？的確，在不少西班牙人看來，“斗牛”從來不是一種“競技”，而是一門“表演藝術”。


　　當金色的陽光與金黃的沙地融為一體，黑牛與紅布在金色中舞動，當斗牛士與中了魔的公牛一圈圈跳着人獸“雙人舞”，當五六十公斤的弱小的人與五六百公斤的強大的牛作殊死較量時，那種強烈的色彩、驚魄的懸念，不正是表演藝術所特有的嗎？而在嘹亮的樂聲中開場的一幕又一幕“斗牛戲”，以及精美的斗牛服、夸張的道具、古典的排場，無一不在體現“表演藝術”的“格式”；還有，斗牛士面對死亡所表現出來的無畏、浪漫、優雅、尊貴，不正是這門“表演藝術”所要表達的精神？斗牛藝術的崇拜者海明威曾對他的朋友說：“我理想中的天堂就是一個大斗牛場，在那兒我有兩個永久的Barrea(指紅漆欄杆後面的第一排座位)。”雖然也有不少人對斗牛存有異見，但對如海明威那樣的斗牛迷來說，欣賞斗牛藝術無疑比聽羅西尼的歌劇更令他們痴狂。


　　因為看了一場斗牛表演，連帶着我對斗牛場所在的南部古城科爾多瓦的印象也變得奔放、熱烈起來，然而有人卻將它形容為“一座遙遠而孤獨的城市”，“讀過歷代阿拉伯王在這里的經歷，看過他們唯一的鄉愁寄托地———清真寺，待落日的余暉將城區的一片紅瓦照得泛出紅鯉魚似的光芒來時，你才會真正看懂它。”我看懂了斗牛，但面對這個昔日阿拉伯人的天堂而如今卻在獨自咀嚼歷史的古城，我真的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了。但，無論如何，面對這樣一座保存得如此完美的古城，你一定會被西班牙人對他們祖先以及對藝術的尊重深深感動。也許，正是這種尊重，才造就了一個藝術的西班牙。


　　藝術的細流是那樣無微不至地滲透在西班牙的每一個角落，於是，日常的西班牙因藝術的潤澤而變得與眾不同，每一個廣場，每一處餐廳，每一件擺設，甚至每一道菜，每一間廁所的門標，都是那樣的各不相同，充滿創意———西班牙人將他們的奇思妙想發揮到了極緻。這種創意在西班牙的家居產品中也體現得淋漓盡緻。


　　西班牙出產設計師，所以日本的“尼桑”將它的設計中心搬到巴塞隆納，而德國人通常把設計這一攬子事交給西班牙人……設計新穎，工藝精湛，質高價低，正因如此，西班牙的家居產品在歐美享有盛譽。據西班牙燈具出口商和工業聯合會(FEAID)、西班牙家具出口和工業聯合會(ANIEME)、西班牙天然石材協會(FDP)、西班牙陶瓷牆地磚協會(ASCER)提供的數據，西班牙的家具、照明燈具產值在歐共體排名第五，而西班牙的天然石材出口去年達到7億多美元，西班牙每年出口到中國的陶瓷牆地產品達到七八十萬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