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隆納不眠夜

　　“永遠不要說巴塞隆納人懶散，那是他們的軟肋。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如此。”——遊客語錄

　　風有些濕，有些海的味道，巴塞隆納的星星沖我眨着眼睛。 到達市中心汽車站的時候，戴着藍色海軍帽子的Carolo飛奔過來敲打我的車窗，接着是一個西班牙式的熱情擁抱。Carolo是我在歐洲認識的第一個西班牙朋友，既是Hard Rock的職員，也是一個自由攝影師，能說七種不同的語言，快樂、陽光而且充滿幽默。最大的願望是有一天能去中國，在中國找一位浪漫如火又溫柔似水的中國女子做自己的太太，再生一大堆孩子。

　　Carolo住的房子離Cathedral和達利的博物館僅兩分鐘的路程，是一座兩層樓、外觀很有些古老的房子，可里面被改造得美輪美奐。拉開房間的窗戶，滿天星光闪爍，不遠處Cathedral教堂的燈在夜幕下華光璀璨，有音樂從遠處傳來，迷迷茫茫地在夜空飄盪。

　　“我們現在就去街上看看，吃點兒什麼，怎麼樣？”Carolo舉起他的相機，興奮得眼睛發亮。

　　“現在？已經是晚上12點了！”我驚得花容失色，這個點鐘，在英國，我早已經進入夢鄉了。

　　“可現在才是巴塞隆納生活的開始。” Carolo很無辜地聳聳肩。

　　這就是西班牙人，精力充沛的夜生活動物。可我實在累得人仰馬翻，一頭扎進柔軟的床上，不願起來。迷迷糊糊地記得Carolo 在出門前為我輕輕放了一首L’auberge Espagnole的插曲，由此我墜入西班牙的樂聲中，好夢沉酣。

　　陽光透過黃色的亞麻布幔一點一點地滲進來，Carolo的房門緊閉，看來還沒有起床，不知道昨天晚上狂歡到幾點才回來。桌子上留着張字條：“今晚去El Quatre Gats 酒吧。”

　　巴塞隆納大部分人的生物鐘是中午開始上班，深夜開始娛樂，後半夜開始就寢。在這個歐洲最著名的聚會城市，酒吧、俱樂部和迪斯科舞廳通宵營業，燈紅酒綠是這座城市夜晚的真實寫照。有人說過“如果你想適應巴塞隆納，必須得有強大的意志力，因為只要你願意，每個晚上都有聚會等着你，甚至好幾個聚會”。

　　周五和周六的夜晚是城市最活躍的時間，而喝酒和跳舞是整整一周中永遠延續的主題。勤勉的英國人和德國人在巴塞隆納中午12點以前約不到要見的朋友，街上清清靜靜，只有西班牙的陽光在行走。當地人在前一個晚上喝了太多的酒，跳了太多的舞，參加了太多的派對，此刻都睡在不知哪里的溫柔鄉里。即使必須早上工作，下午兩點也要下班了，接下來的時間是午睡、日光浴、海鮮飯、啤酒和無休止的狂歡派對。

　　夜幕降臨，天空下起了毛毛細雨，地中海溫潤的暖風沾衣欲濕。Carolo開着老式的歐洲跑車帶我去El Quatre Gats 酒吧。雖然下着雨，街上的行人依舊步伐悠闲，在紅綠燈的路口，熱戀的情侶相擁熱吻。一個個中世紀的廣場和庭院，夾在石牆中的狹小的古老街巷，謎一般地串連在一起，薩克風隨風飄盪。

　　El Quatre Gats 酒吧是藝術家們雲集的地方，每一件擺設、每一道菜，每一把餐刀，每一個門的把手都充滿神奇的創意，古老而神秘。衣材火暴、活力四射的女孩和西班牙最有名的葡萄酒是這里的金字招牌。

　　Carolo推薦給我一種叫“Sangria”的紅酒飲料，由白蘭地、橙汁、紅酒、奇異果等混合在一起，里面還有各種水果的果肉。味道酸甜，容易上口，容易醉。Carolo說它的感覺就像在愛情里起起伏伏的情侶一樣。情侶是這個酒吧的主角，音樂響起，旁邊的男孩和女孩手里端着酒杯，腳上已經不由自主地跟上了節奏，相擁跳起舞來。夜色漸濃，酒吧街上燈火通明，人們圍在EI Molino的門口開始排隊。EI Molino是巴塞羅納著名的紅磨坊劇場，每天都座無虛席，舞者都是全城最美麗的女子。

　　已是夜晚11點，在我喝完第５杯咖啡，並且用冷水洗了臉之後，Carolo帶我去El Tablao de Carmen體驗佛朗明哥的萬種風情。梅里美筆下的卡門正將頭發緊緊地扎在腦後挽成一個髻，鬓邊別着一枝大紅的花朵。隨着樂器铿锵的節奏，她提起長裙舒展優美的舞姿，打起響指，拍着雙手，用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瘋狂的節奏，飛速旋轉。音樂越來越急促，然後戛然而止。卡門最後優美的姿態就這樣在舞台上靜止，深情而迷離的眼神令人暈眩、迷惑、熱血沸騰。

　　接下來是一家海濱舊式酒吧餐廳，店主人卡帕年過半百，是 Carolo的教父，熱情地擁抱我們，胡子扎得我癢癢的。聽說我特別喜歡西班牙菜餚，特地拉我進廚房，指指點點地給我講這里的拿手菜。今晚這里在舉行家庭派對，卡帕先生放起了音樂，帶頭抱着卡帕太太跳起舞，左右鄰舍、親戚朋友、還有過路的遊客……都涌到大廳里翩翩起舞，音樂從熱烈到溫柔，不斷重復地更換着，巴塞隆納的午夜生活就這樣鼓樂喧天地開始了。

　　Carolo嘴角帶着微笑,眼睛明亮而快樂,遞來一杯紅酒，對我說：“享受你自己。”我木然地微笑,心里很希望他遞過來的是一只枕頭。在巴塞隆納沸騰的星空下,我目光迷離,眼皮沉重，終於明白巴塞隆納人為什麼不肯承認自身悠闲成性,因為在他們心里，他們的確是一群極其勤懇的人,勤勤懇懇地享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