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黃昏的時候進入巴黎的。塞納河兩岸的燈光正漸次亮起,而這時的天空,尚有幾絲最後的晚霞在天邊呈玫瑰紅,與塞納河畔的燈光一起在我的眼前輕輕劃過。巴黎,在夜與晝的交替中揮灑着她夢幻般的浪漫。
  關於法蘭西,我知道些什麼?盧梭、諾曼底,巴爾扎克,盧浮宮,羅丹,聖母院,拿破侖。燦爛的法蘭西文化裝飾着這片美麗的國土,當我從盧森堡入境法國,一馬平川的肥沃土地和郁郁蔥蔥的彩色叢林一直在我的視線里綿延着,那種美麗的感覺伴隨着我直達巴黎。
  沿着塞納河一直前行,經過協和廣場,然後到達我下榻的飯店。巴黎的夜色正濃,她最迷人的時刻才剛剛開始,我打開窗子,呼吸着巴黎的夜色,街頭的露天咖啡座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那些習慣於夜生活的巴黎人和正在體驗巴黎夜生活的外國人,喝着咖啡,品味着眼前的流光溢彩。他們和街頭的燈光一起成為我眼里的風景,就像我,一個站在窗前的看景人,也正在成為別人眼里的風景。是的,巴黎,處處是景。
  西岱島是巴黎最初的發源地,可以看作是巴黎的心髒,小島在塞納河的中心,有橋與塞納河岸相連。著名的巴黎聖母院就建在西岱島上。在東方人的眼里,也許還沒有一座天主教堂像巴黎聖母院那樣出名,這要歸功於雨果的同名小說。我在閱讀小說巴黎聖母院時,其實已經熟知了聖母院的建築格局與風格了,寬敞的教堂里教徒們在齊唱贊美詩,高高的鐘樓上巨大的圓形玻璃窗,花色斑斕。在這個略顯寒意的早晨,我步履匆忙地走向巴黎聖母院。我感覺自己要去的不僅僅是一座天主教堂,而是要去和一位天才的文學家相會,他在那座教堂里給我留下了美貌的艾絲米拉達,丑陋而善良的敲鐘人卡西莫多。
  我到達聖母院時天色尚早,在我心里描述過無數次的巴黎聖母院就在我的眼前了,我走近她,需要經過一個寬大的廣場,我遠遠地仰視着她,她的尖頂像雨果的筆,她的歷經歲月的身軀在巴黎早晨柔和的光線里優雅地沉默着。教堂的門洞開着,不費任何周折就可以進入,與我早起匆匆的步履不同,此刻,我卻沒有忙着走進教堂,我忽然很怕當我走進那扇沉重的大門後,雨果就會站在門內向我伸出他充滿智慧的雙手。我沿着聖母院的院牆從她的左側向後面繞過去,鐘樓在我的視線里就變得越來越高大了,我需要將臉仰得很高才能看清它的尖頂。我繞到聖母院後面,與我在正門看到的樣子就有些不同了,這里也是一個廣場,規模則要小許多,但多樹,從後面看聖母院,建築結構要復雜一些,因為正門是高大的哥特式尖頂,把後面的景物擋住了,到了這兒,雖然無法看清她的全部,但能看到她的背影。我又從她的右側繞回到正門,然後,很正式地走進了聖母院的大門。
  這是一個寬敞的教堂,上千把座椅排得細密,幽深的穹頂,幽暗的光線,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盡管參觀的高峰時間未到,但里面已聚集了數百人了,然而沒有聲音,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在輕輕地移動腳步,能夠聽見的是在空氣里顫動的呼吸聲。正對着鐘樓的圓形玻璃窗下,一個女子跪在那里祈禱,她低頭合掌跪姿保持很久,從玻璃彩色圖形間滲透下來的微弱光線照着她黑色的外衣。
  我在後面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我閉起眼睛,一種巨大的寧靜在我的心里沉淀下來。那座鐘樓上,那個敲鐘人還在麼?美麗姑娘的幽靈還在聖母院遊盪麼?我期待渾厚清澈的鐘聲在我的耳邊響起,我相信,在激越的巴黎聖母院鐘聲里,我能夠伸出手,和雨果相握,我要告訴這位傑出的智者,為了這一天,我等了多少年。
  巴黎聖母院在最初的建造完成後,在以後曾經遭受損毀,是雨果讓這座聖母院名揚世界。雨果在研究聖母院時,他在兩座塔樓之一的暗角上,發現了用手刻在牆上的一串希臘字,意思是“命運”。這個字所封鎖着的悲哀與不幸,激動了雨果,雨果設法去猜測那個痛苦的靈魂是誰,他非要把這罪惡或不幸的印記留在古老的教堂前面,才肯離開人世。雨果做到了,他根據那個字寫下了不朽的《巴黎聖母院》。雨果以為,在牆上寫那個字的人已經消逝,好幾個世紀以來,在一代一代中間,也輪到這個字從教堂消逝,就連那個教堂本身,或許也快要從大地上消逝了。
  那個字確實消逝了,但聖母院沒有。現在,我正坐在聖母院里聆聽塔樓上的鐘聲在我的耳邊響起。雨果讓這座聖母院重新站立起來,並且成為世界性的文化遺產。在這一刻,我再次感受到了文學的力量。
  巴黎的主要建築與遺跡集中在塞納河兩岸。在塞納河邊有一座看守所,它的建築與別的房子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如果不是門前有獄警,我肯定不會聯想到這是一座看守所,它處於巴黎繁華的市中心,塞納河從它的身邊緩緩流過,這里曾經在法國大革命時期關押過數千名犯人。我從它的門前走過,我很為里面的犯人感到悲哀,因為他們能夠透過窗口看到外面那麼迷人的世界,然後他們無法與之親近,他們只能看着塞納河水在自己的眼前流淌,遙望艾菲爾鐵塔在夜色中光彩奪目。
  艾菲爾鐵塔是巴黎的一個標志,到巴黎如果不登鐵塔似乎是一件很說不過去的事情,盡管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喜歡看鐵塔在夜空中的姿態,但我也無法說服自己拒絕上塔眺望巴黎城的風光。如果我可以選擇,我想我會把登塔的時間全部用到盧浮宮里,但這顯然是很困難的,畢竟,我要登上的是艾菲爾鐵塔。一般登塔者都是到二層為止,站在這兒,就可以俯瞰巴黎全景了,我登上鐵塔的這一天有風,但視覺條件不錯,沿着鐵塔平台轉一圈,巴黎就在我的眼前由近及遠伸展開去。塞納河兩岸的風光盡收眼底。從高塔上遠眺巴黎,見不到摩天高樓,這是歐洲大多數城市的一個特點,這些城市較好地保持了老城的舊貌,我不太清楚巴黎有沒有改造舊城一說,從現在我看到的那些建築來說,城市的改造是有限的,看不出建設性破壞的明顯痕跡。巴黎的現代化高樓集中在拉德芳斯一帶,但也不是無限止地允許建高樓,這讓我想起了上海,那里集中了數以千計幢摩天大廈,東方巴黎的美譽其實只是外灘邊很小的一部分。現代文明與現代化的標志,在巴黎沒有明顯的標簽,歐洲似乎拒絕高樓,他們將文明融進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心靈。
  盧浮宮的建築從它的外觀看,莊重而大方,集中了歐洲典型的建築風格,它與周邊的建築群融為一體。我到達盧浮宮,是在它的地下室,那是一個停車場,從那兒可以直接到達盧浮宮的廣場。就在我走在盧浮宮的廣場上時,天色突然就暗了下來,風雨欲來的樣子。整個盧浮宮的建築呈枯黃色,外牆是用巨大的方石壘砌起來的,不高,但堅實凝重。廣場上的路燈亮起來,映在盧浮宮的牆上,給整座宮殿罩上了一層典雅而古朴、莊嚴的色彩。
  盧浮宮內的藏品達四十萬件之多,大約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美術館之一。對於熱愛繪畫與雕塑的人來說,盧浮宮是他們的一個夢想。我對繪畫與雕塑懂得不多,但是盧浮宮對於我,是我來到巴黎最想見到的建築之一,因為這里珍藏着人類文明最傑出的代表作品,有誰能面對維納斯,面對《蒙娜麗莎》,面對薩姆特拉神的勝利女神,面對《漢謨拉比法典》這樣一些不朽的作品無動於衷?
  盧浮宮肯定是無與倫比的,面對它,我無以言說。這座巴黎最大的王宮建築之一是我真正認識法蘭西的開始。巴黎聖母院、艾菲爾鐵塔當然是了不起的,但盧浮宮讓我的心靈始終處於震撼之中,那麼多的稀世珍寶一下子推到了我的面前,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我流連在宮內,目不暇接。更讓我吃驚的是,所有的雕塑和繪畫作品在宮內都是以裸展的形式和觀眾見面的,當我穿行在雕塑叢林中,當那麼多無比優秀的油畫作品近在我的眼前,我才發現,我的藝術細胞竟是這樣的貧乏,我無法一一吸收它們,我可以隨意撫摸身邊的每一件雕塑作品,但是我不敢伸出手,因為我知道,這是大師們智慧和心血的結晶,他們慷慨地將畢生的財富陳列在這兒,我怎能對他們的作品如此無禮。
  幾乎所有進入盧浮宮的人都會被眼前的作品所嘆服。在盧浮宮,我第一次產生誤入了藝術宮殿這樣的感覺。我和大多數觀眾一樣,都想在有限的時間里看完館藏作品,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是一個多麼豐富的美術館,盡管我走的那樣快,很多不朽的畫作我都是匆匆一瞥,我也無法看盡這里的。走到不足一半,我終於醒悟了,盧浮宮是看不盡的。於是,我改變了觀看的方式,加快腳步,直達我耳熟能詳的那些巨作。從雕塑館轉出一個大門,我的眼前一亮,我看到維納斯了,她遠遠地挺立在那兒,我的腳步有些急促起來,我迫不及待地向她跑過去,是的,我在盧浮宮內跑了起來。我飛快地跑到了她的面前,她那麼溫柔地看着我,姿勢優雅,她似乎在問我,你為什麼要跑呢,我在這兒站了很多年了。維納斯雕像周圍只象征性地用欄杆圍成一個方圈,我站在她的面前,仿佛伸手可觸,我仰視着她,她是這樣的高大呵,她沒有胳膊,可是我怎麼就越看越覺得她儀態萬方,美不可言呢?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她就是維納斯呵,她就是來自希臘的美麗女神呵,她的身體是如此的潔白,她的眼神是如此的純淨而安詳。人潮在她的周圍像水一樣流淌着、涌動着,我的眼眶就有些不可抑制地濕潤了。我很想伸出雙臂擁抱她,但這又是一個夢想了,我已經實現一個夢想了,見到維納斯了,我難道還能繼續貪婪麼?我繞到她的背後,她的背影竟然也是如此的流暢而端莊,那麼多的人跑了那麼遠的路來看這個美麗的女人,我已經看了她很久了,我已經將盧浮宮里那麼多世界一流的作品冷落了,都是因為她呵。
  我望着維納斯半裸的背影,她在我的心里曾經是那麼熟悉,多少次,我通過各種載體看過她美麗的容顏,此刻,我就站在她的身後,無論用多麼放肆的眼光刻在她的身上,她都不會拒絕。維納斯能夠進入盧浮宮,緣於一個很偶然的事件,1820年,希臘愛琴米洛島上的一位農民在挖土時發現了一尊美神,消息傳出,正好有一艘法國軍艦泊在米洛港,艦長得知後立即趕到現場,想買下這尊美神,但沒有現金。結果,維納斯被一位商人買下,並准備運往君士坦丁堡。法國人不甘心,驅艦前去阻攔,雙方發生混戰,導緻雕像的雙臂被打碎。最後由米洛地方當局出面解決,由法國人出錢買下,貢獻給法國國王。維納斯失去了雙臂,盡管依舊不失她的美麗,但從維納斯進入盧浮宮的經過可以看出,當時的法蘭西是多麼的蠻橫而無敵。
  盧浮宮的雕塑對於很多非專業的觀眾來說,維納斯是最熟悉的一件展品,其實,在盧浮宮還有一件和維納斯齊名的雕塑作品,而且也是一個女人,不光沒有手,還沒有頭。這尊雕塑就是薩姆特拉斯的勝利女神。她是從薩姆特拉斯島的神廟廢墟中挖掘出來的,據說這是雕塑家為紀念希臘羅地島的一場勝利海戰而制作的。女神身披雙翅,正昂首挺胸,迎風展翅。從這件展品身上,我又一次領略到殘缺有時候是極緻美的觀點。斷手而無頭的女神在我的眼里就像維納斯一樣,完美無缺。
  我戀戀不舍地離開維納斯和勝利女神,繼續沿着路標去尋找《蒙娜麗莎》,館方顯然也知道這麼多人進入盧浮宮是想來看這幅名畫的,所以在路上有一張《蒙娜麗莎》的復印件,下面畫着一個箭頭,指明她所在的方位。我在畫廊的一角找到了《蒙娜麗莎》,那麼多人圍在那兒。那麼多的照相機在為她照相。與其他畫作不同,《蒙娜麗莎》是用玻璃罩起來的,距離她一米多遠用鐵欄擋出了一個空間,這樣觀看的人就不能直接走到她的面前,這是我在盧浮宮看到的保護的最好的作品了,因為她是《蒙娜麗莎》。《蒙娜麗莎》在館藏的作品當中,就其尺寸而言,是屬於小型一類的,我曾經無數次在復制品上看到了這位美麗婦人迷人的微笑,現在我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了,她在微笑,她對來自全世界的傾慕者都寵辱不驚,她那麼溫文爾雅,那麼大方地把微笑留給每一個人,無論你美貌或者丑陋,無論你高貴或者卑賤。
  《蒙娜麗莎》,我要如何才能說出,我面對你的時候,我眼前的這個世界是多麼美麗。
  人潮一刻不停地在《蒙娜麗莎》的面前涌動着,我很想等人流稀少一些的時候站在她的面前拍一張照,我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和我一樣期待拍照的人,我才發現,我的這個願望在盧浮宮,在《蒙娜麗莎》面前顯得多麼奢侈。要知道,趕來一睹《蒙娜麗莎》芳顏的人遍及全世界。
  因為維納斯,因為薩姆特拉斯的勝利女神,也因為《蒙娜麗莎》,盧浮宮里有很多傳世之作被觀眾忽略了,這不是觀眾的錯,因為盧浮宮的藏品如此厚重而豐富,況且進入盧浮宮的很大一部分人對繪畫和雕塑所知不多,所以他們只要能見到這三個美麗的女人,就再也沒有時間顧及其他。然而我一直在不停地行走,那些巨作在我的兩旁呼呼越過,我告訴自己,就是跑,我也要跑遍盧浮宮。我想,那些巨作的作者們一定在他們的作品後面用驚奇的眼神看着我,這個一頭熱汗的東方人為何要在盧浮宮里奔跑。
  我終於跑盡最後一點力氣了,我坐在盧浮宮的台阶上,我走不動了,宮殿里偉大的藝術是看不完的。當我走出盧浮宮,站在廣場上最後一次回望盧浮宮,我忽然發現有一個問號在我的腦子里漸漸清晰起來。我看到的那些無價之寶,其中有一些原本都不是法國的,怎麼都跑到這里來了?維納斯是希臘的,薩姆特拉斯的勝利女神似乎也是希臘的,《蒙娜麗莎》的作者達•;芬奇和雕塑家米開朗琪羅是義大利人。在這里,我發現了一個國家的不光彩之處了,收藏在盧浮宮里的作品,有不少是拿破侖時期作為戰利品被收羅到法國的。我沒有時間去看東方藝術館和珍藏在那兒的《漢謨拉比法典》了,我相信,在那兒,也會有來自我的祖國的藝術珍品。這一刻,我又一次想起了雨果,他在英法聯軍火燒北京圓明園的次年寫過這樣一封信:有一天,兩個強盜走進了圓明園,一個搶了東西,一個放了火,仿佛戰爭得了勝後便可以從事搶劫了。在歷史面前,這兩個強盜,一個叫法蘭西,一個叫英吉利。
  盧浮宮,曾經是被雨果稱作強盜的法蘭西掠奪別國藝術瑰寶的一個載體,那段歷史,已經有很好的評說,拿破侖為法蘭西贏得了榮耀,也塗炭了數不盡的生靈。他一生所做的一切都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包括盧浮宮,她所收藏的藝術品讓我領略了世界上最完美的傑作,也讓希臘人、義大利人包括所有被掠奪國家的人們產生了一種復雜的情感。
  盧浮宮能夠成為世界上最著名的藝術殿堂,和法國歷代國王有關。盧浮宮曾經是法國歷史上最悠久的王宮,在這里曾經居住過50位法國國王和王後。那些粉墨登場的國王或許都對藝術有一種執着的愛好,但其中最痴迷的大約要算弗朗西斯一世、路易十四和拿破侖了。這三位國王在法國歷史上都有過舉足輕重的地位。《蒙娜麗莎》能夠來到盧浮宮,弗朗西斯一世國王功不可沒,他不僅重建了盧浮宮,還花重金購買了《蒙娜麗莎》。路易十四在法國統治時間最長,自五歲登基,在盧浮宮做了72年國王,他除了把盧浮宮建成正方形的庭院,還在庭院外修建了富麗堂皇的畫廊,並購買了大量歐洲各派的繪畫。到了拿破侖時代,盧浮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裝飾,隨着他的不斷向外擴張,他把幾千噸的藝術品從被征服的國家運到了巴黎。對於拿破侖來說,每一幅天才的作品都必須屬於法國。直到滑鐵盧戰役,拿破侖的光彩才暗淡下來。雖然有一些藝術品從盧浮宮回到它們所屬的國家,但相對法國從國外掠奪的藝術品總數,歸還的五千余件藝術品數量是十分有限的。
  經歷了盧浮宮的激動後,我進入榮軍院後的感受則要顯得理智多了。榮軍院最值得一看的是拿破侖墓。拿破侖的棺木存放在榮軍院內,高大的金色圓形拱頂是榮軍院建築的主要部分,也是最精彩部分。但它的形狀很容易讓人想起美國的白宮,我不太清楚榮軍院與白宮的具體建築年代,如果是榮軍院建造在先,那麼它應當是了不起的,倘若是白宮建造在先,拿破侖躺在這兒,以他的個性,一定是心有不甘的。
  離榮軍院不遠處是羅丹美術館。著名的《思想者》等作品陳列在小樹林里。我在盧浮宮參觀時就有一個疑問,法國人為何不把羅丹和他的作品存入盧浮宮,要知道,一個藝術家如果能在盧浮宮有一席之地,就表明他是世界級的大師。羅丹毫無疑問是世界級的大師,但他卻單獨陳列在這里,與拿破侖僅咫尺之遙。或許這就是法國人的精明之處,他們要讓自己的藝術家單獨在這片樹林里安靜地生活。但這樣做的一個明顯敗筆是到巴黎的很多外國人無意之中,會將羅丹和他的思想者忽略了。我在浙江博物館看過羅丹的思想者,我專程去看那尊青銅雕塑,那只是一件復制品,那時,我感覺離開羅丹是那麼的遙遠。此刻,我和原作站在一起,我從思想者的臉上看到了法蘭西的滄桑,這個痛苦的思索者讓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藝術的無窮魅力。
  凡爾賽宮遠離塞納河,是一座法國王宮,現在是法國國家歷史博物館。它被稱作西方古典主義建築的代表。凡爾賽宮後來的出名不僅因為它的金碧輝煌,也不僅因為它的建築典范,是它和一些重大歷史事件聯系在一起,英國承認美國獨立的條約、協約國與德國的《凡爾賽條約》等都是在這里簽訂的。當年簽訂條約的是宮內一個叫鏡廳的地方,這里曾經是宮廷舉行大型招待會和國王接見高級使團的場所。宮殿極其雄偉壯觀,室內都用大理石鑲砌,以雕刻、油畫為裝飾。特別是油畫,其數量之多,畫面之大,內容之豐富都令人嘆為觀止。一些裝飾性的油畫直接畫在房頂上,如果房頂是穹形的,那麼這些油畫則會根據房頂形狀的變化進行創作,這些油畫的內容大多是路易十四的征戰功績。我想除了法國,不會有第二個國家會將油畫以這樣奢侈的方式裝飾他們的宮殿。宮殿是巨大的,我行走在一間又一間昔日法國國王和他的家族們生活過的房間里,忽然想起了北京的故宮。故宮與凡爾賽宮建築風格不同,故宮是東方古建築的典范,但其雄偉程度並不亞於凡爾賽宮,如果不是我的目光有偏向,故宮的規模要大於凡爾賽宮。但它們有一點卻是一緻的,曾經都是王宮。因為只有王宮的主人才有可能動用國家的財富建造並不斷豐富它們的宮殿。
  從凡爾賽宮的房間窗口,可眺後花園。後花園內的園林面積超過了凡爾賽宮整個建築面積的近十倍,達到一百萬平方米。在長達三公里的中軸線上,雕像、噴泉、草坪、花壇和柱廊形成了花園的壯觀。這座後花園是凡爾賽宮的組成部分,特意開挖的運河,層層疊疊的叢林將這座王宮裝點得既富麗堂皇,又充滿藝術的聯想。故宮如果將它的全部建築連在一起,它所擁有的花園面積恐怕不會小於凡爾賽宮,可見,稱皇帝做國王的,都喜歡驕奢淫逸到極緻,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顯示他們的至高無上。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他們當年的揮金如土,我們現在就看不到凡爾賽宮,也看不到故宮了。
  與凡爾賽宮相比,現在的法國總統府愛麗舍宮的規模就要小的多了。愛麗舍宮距香榭麗舍大道不遠,到了那條聞名天下的香榭麗舍大道,我要去看的是巴黎的凱旋門。
  香榭麗舍大道從協和廣場開始一直延伸到凱旋門,繼續向前,就能到達巴黎的新區拉德芳斯。我是從協和廣場方向進入香榭麗舍大道的,廣場上那座由埃及總督贈送的方劍碑幾乎與香榭麗舍大道呈一條直線。大道最大的與眾不同是街面保持了從前的青石,每塊大約十公分見方,齊整地鋪滿了整條香榭麗舍。到巴黎,沒有人會遺忘這條美麗的大道,因為它連接着協和廣場與凱旋門,這一帶,是法國的歷史、政治與軍事中心。大道上車匯成了河,從這個方向前行,一直可以走到凱旋門下。
  我踩着香榭麗舍大道的落葉,路邊的樹林一直在我的身邊飄着枯黃的樹葉。我再一次領略到歐洲城市的落葉了。風吹過,落葉在地上翻卷着,發出沙沙的聲音,這是香榭麗舍秋天的一景,如果沒有它們,香榭麗舍將會遜色許多。落葉聚集在一起,給城市增添了一種自然的色彩,它們在地上放射出一種蒼涼的美麗。大道兩側的店鋪是開放式的,寬大的櫥窗陳列着巴黎的時裝。讓香榭麗舍真正充滿浪漫情調的是大道上的露天咖啡座和酒巴,這些咖啡座或酒巴一般是用木質護欄圍成一個空間,放置桌椅,上面拉一頂帳篷。入夜,坐在香榭麗舍大道的露天咖啡座里喝咖啡,是領略這座都市風情最好的方式。
  從香榭麗舍大道到達星形廣場,就是凱旋門所處的位置。這座凱旋門是拿破侖為紀念1805年在一次名叫奧斯特利茨的戰役中擊潰奧俄聯軍而修建的。但也有這樣一個說法,因拿破侖元配約瑟芬不孕,同時也為締結外交關系,拿破侖另娶奧皇女兒瑪麗路易絲,為了舉辦一個風光豪華的婚禮,拿破侖計劃讓新娘穿越凱旋門到盧浮宮舉行婚禮,於是,拿破侖下令建造了這座凱旋門。憑我個人直覺,第一個建造理由似乎更充分,也更合情理一些,從凱旋門上的雕刻的內容,多是拿破侖帝國出征勝利事跡這一點看,也足以支持第一個建造理由。
  凱旋門氣勢非凡。到了歐洲,我發現,類似巴黎的凱旋門,在很多國家都能見到,它有點類似於我們國家的紀念碑。就在巴黎城內,我也見過好幾座凱旋門,只是規模都不及我現在看到的這座宏偉。但我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曾經看到過一座凱旋門,其高度與氣勢都不亞於巴黎的凱旋門,只是它不及後者名聲大,所以現在只要一提起凱旋門,人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巴黎凱旋門。我現在看到的這座凱旋門在巴黎也叫新凱旋門,因為最初建造成的凱旋門是在盧浮宮對面的廣場上,形狀一模一樣,只是規模要比新凱旋門小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