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魯賈--義大利制造,多少年了,知道她的人依舊寥寥。當羅馬、佛羅倫斯、威尼斯甚至比薩都成了麥當勞、肯德基一樣惡俗的稱謂的時候,佩魯賈仍如隱者般避世在亞平寧唯一不臨海的大區翁布里亞(Umbria)的山間,一壺濁酒,兩袖清風,淡淡又何嘗不是一種滋味呢?二十八分之一的我的生命留在了那里,因為某種原因,我曾經發誓再也不回去了,可是每當秋雨稀稀瀝瀝地打濕水泥路面,故都的空氣中揉雜着罕有的葉香、草香和不知名的各種清冽味道,我的心中都會引出一種莫名的痛,一種想見而不能見的傷痛。這種痛,也許,只有佩魯賈能夠懂。

  了解佩魯賈之前,難免要上一節歷史課,歷史課總是有一些枯燥的,可是沒有了枯燥的過往,也就沒有了如此光鮮的如今了。佩魯賈人用他們的敏感諧和了歷史與現在,用他們的單純通融了驕傲和嚴肅。佩魯賈城是屋大維在內戰中打敗安東尼大將後在城市的廢墟上重建的,“Augusta Perusia” 的別名也由此而來。羅馬人占領佩魯賈之前,這里是翁布里人(Umbri)和埃特魯斯人的天下,翁布里人是古義大利民族,有自己的語言,屬印歐語系,Umbri也就是佩魯賈所在大區翁布里亞名字的出處。他們占領了台伯河左岸從古比奧(Gubbio)到托蒂(Todi)到那爾尼(Narni)的大片土地。埃特魯斯人沿着台伯河右岸駐扎,是他們把佩魯賈和奧維托(Orvieto)建成了中心城市,他們的文明在當今的佩魯賈仍清晰可見(埃特魯斯拱門)。公元前四世紀羅馬人的進攻遭到兩個民族的顽強抵抗,翁布里和埃特魯斯人甚至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強敵,直到公元前三世紀羅馬人才完全控制了該地區,並把繁盛的文明延續到今天。羅馬帝國覆滅後的很長時間內佩魯賈都是天主教廷的轄區,公元十二世紀伊諾秦佐三世統治期間,眾多的城邦得到相應的發展,藝術和文化的興旺使得如今佩魯賈管轄下的小城們都各具特色。在教皇法內茲保羅三世統治時期,佩魯賈城興建了著名的保利納堡壘(Rocca Paolina),如今的堡壘里安裝了扶梯,溝通上城和下城,成為文化藝術展覽的中心。歷史上佩魯賈的各個鄰邦之間為了維護自主權爆發了無數次的沖突,佩魯賈就曾經是這麼一個交織着血與淚,榮和辱的戰爭舞台,城內遺世獨立的高塔無心地泄漏了歷史的秘密。

  歷史可以是區區數言,也可以是長篇大論,可是城市只有那麼一個。唯見依稀仿佛,她在義大利的中央。作為翁布里亞大區的首府,佩魯賈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城市,所以翁布里亞也被稱作“城市大區”。佩魯賈處於丘陵地帶,亞平寧山脈的翁布里—馬爾凱支脈的最高處也不超過1500米,有限的平原基本是由台伯河水沖擊而成的。佩魯賈城建在海拔五百米的小山上,整個城市的形狀是個迷人的星座。初次到佩魯賈的人在城里走上一圈,總會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中世紀風格的街道狹窄而曲折,上上下下的台阶隨處可見,在城里開車更是對司機技術的嚴峻考驗。歐洲的城市大多有一個歷史中心,佩魯賈的市中心是一個由城牆包圍起來的圓圈,通過太陽門、奧古斯都拱門、杏仁門、特拉斯梅諾等門向外城開放。佩魯賈的古代建築無論從數量還是質量上都是傲人的。佩魯賈也是聖人的土地,生於阿西西的弗朗西斯科創立了聖方濟各教派,他的朴素而執著的宗教思想影響了數代人,為這片土地平添了神秘色彩,每年復活節前後的一個星期,很多天主教徒都會慕名來到阿西西祭奠聖克拉拉和弗朗西斯科。聖瓦倫丁(San Valentino)更應該是家喻戶曉的,西方每年的情人節就是為了紀念他;本篤會的創始人San Benedetto還有很多聖人都是佩魯賈的驕傲。了解義大利文明,甚至是整個西方文明都不能對宗教視而不見,現代的義大利人雖然經歷過洗禮,很多已經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信徒了,但是宗教根深蒂固的存在還是不容置疑的,每天早上我都會被教堂丁丁當當的鐘聲叫醒,午睡後,年老的房東太太玫瑰一邊給我熨燙衣服,一邊收聽電台的福音廣播。看到周圍的同學都會講流利的拉丁文,本來自視很高的我也只好自嘲為文盲了。來到義大利才知道自己對西方文化知之甚少,一通餓補西方宗教和藝術史也就成了當務之急。

  佩魯賈的美是需要靜下心來細細體味的,浮躁和虛華的心情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佩魯賈畢竟是個小城,一座如水的小城。我以為佩魯賈最美的時候是在早晨六七點鐘,最好是昨夜下過一場雨,你一個人從古老的房子里走出來,陪伴你的只有自己的腳步和心聲,抬眼處,幾只灰色的鴿子低着頭,用尚未豐盈的翅膀掌握着平衡,小嘴啄着埃特魯斯拱門上的兩只水管,從單薄的唇邊露出來的水滴落在下面的石盆里,不遠處的山丘上幾所紅頂的屋子掩映在蔥綠的林木間。那是離你的心靈最近的所在和時間,沒有人攪擾你,攪擾是一種不可饶恕的罪過。我有一個日本來的同學,他有七十多歲了,十年了,他每年都有四個月的時間在佩魯賈學習和生活。有的時候,走在佩魯賈的街頭,我會不明白,為什麼如此熱情似火的義大利人居然能夠營造出如此恬靜安詳的生活氛圍。也許藝術家就是這樣敏感而復雜的,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完美”二字罷了。

  佩魯賈就像義大利其他小城市一樣是可以在散步中慢慢地賞玩的,來到市中心的萬努奇大街(Corso Vannucci),你也就看到了十一月四日廣場(Piazza IV Novembre),這是義大利最美的廣場之一。義大利人的生活都是以廣場為中心的,佩魯賈是個大學城,除了佩魯賈大學以外還有世界聞名的佩魯賈外國人大學。來自世界各地的年輕的人兒,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在聖羅倫佐教堂前的台阶上躺着曬太陽,親吻,吃冰淇淋,彈吉他唱歌,一些留着雞冠頭的現代朋克們發放着酒吧里搖滾演出的傳單,一些金發碧眼美如天使的孩童們毫無倦意地追逐着鴿群。廣場的中央是一個大噴泉(La Fontana Maggiore),兩個多邊形的水池上下交疊在一起,周圍是一圈幾級的台阶。噴泉的最上部是一個青銅做的小水池,三個林間仙女的雕塑聳立其間。水池四周的浮雕是比薩諾的作品,很特別,很多圖案的都來源於聖經故事,還有一些圖案代表着一年中的各個月份和星座,最上面的小水池的周圍是二十四個神話和歷史人物的雕像。聖羅倫佐教堂(Cattedrale Di San Lorenzo)是十四世紀建成的,是佩魯賈的主教堂。教堂是用玫瑰紅色的大理石建成的,在巴洛克時期得以重建。教堂上部由玻璃保護起來的Crocifisso是佩魯賈人的護城之寶,是為了紀念1539年反對教皇稅收制度的“鹽之戰”而雕成的。在教堂側面底座上是由佩魯賈雕塑家Vicenzo Danti完成的胡里奧三世的青銅塑像。教堂的內部有一個San Anello小教堂,金質神龛里珍藏着遠古傳統中聖母的婚戒。教堂旁邊的主教堂博物館里還收藏了很多佩魯賈以及義大利藝術家的名貴作品。Palazzo Dei Priori 位於洛倫佐教堂的對面,佩魯賈最中心也是最繁華的萬努奇大街上。這里是十二三世紀哥特建築最精緻的代表。佩魯賈城的兩個標志:禿鹫和獅子的形象也出現在建築的牆上。Palazzo Dei Priori內最著名的就是寬敞的Sala dei Notari,一條條巨型的雕花拱門從牆壁上延伸出來遮住了整個天花板。佩魯賈保存最完好也是最美麗的教堂當屬聖彼得教堂。它的歷史可以回溯到公元十世紀。一個當地的後來加入本篤會的貴族出資興建了這座教堂。聖彼得教堂的標志是高聳入雲的鐘樓還有十七世紀的庭院。教堂里有很多在義大利藝術史上非常有意義的浮雕、雕刻、木版畫和大理石的壁龛。從教堂敞開的平台上可以欣賞到絕美的義大利中部風光,與聖弗朗西斯科的老家阿西西遙遙相望,教堂與佩魯賈大學的農業部的植物園相連,更是不能錯過的一景。當然翁布里亞大區美術館和翁布里亞國家考古博物館也是非常值得一去的地方。

  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完美的,也許佩魯賈的夜晚有些寂寞,可是寂寞是思考者的友伴,也許佩魯賈的夏日沒有地中海的味道,可是一樣的濃墨淡彩是只屬於義大利的胎記。四季常綠的佩魯賈,景色柔和,安詳,是一個最適合學習和修養的地方,春末開滿罌粟花的原野上,層層疊疊的紅、黃、藍、綠、紫間升起裊裊的清煙。這里有上好的橄欖油、葡萄酒還有難得一見的野豬肉和方塊菌。恨她,不是她的錯,佩魯賈是我曾經埋葬愛情的永久居所,愛情的萌發因為佩魯賈的襯托而愈發的美麗了,愛情的離去也因為佩魯賈的美麗而愈發的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