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聽那些石頭在歌唱

 

二月的羅馬,已經聞到了春的溫暖氣息。當飛機越過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首先躍入眼簾的便是一大片鮮嫩的生機勃勃的綠色,紅色的像火柴殼哪般大小的房屋擠擠挨挨地臥在廣袤的平原上,陽光將它們照得闪闪發亮,好似天真孩童的積木玩具,可愛且精緻。大塊大塊的黑色莊稼地已經被重新犁耕過,像一方方毯子,整整齊齊地鋪在那里,預備着新一季的播種。

飛機終於安全而平穩地降落在羅馬郊外的Fiumicino國際機場。在機艙門口,微笑送客的義大利空乘小姐用略顯生硬緩慢但咬字清楚的漢語對我說了“謝謝”,淺褐色的眼睛里,流露着和善與友好,那溫暖的笑容使人如沐春風。

坐在從機場到羅馬市內的特快輕軌列車(Leonardo-Express)上,沿途收獲了很多市井生活的片段:一幢又一幢陳舊而黯淡的淡黃色居民公寓的窗台下,曬着日常衣物和被單,被午後的陽光烘得暖洋洋的,因為干燥而有些發硬,風一吹便輕輕地晃動着。那是我從來也沒有料想到的畫面,它令我一下子想起了遙遠的熟悉的親切的故鄉。

江南的春季常常是潮濕多雨的,於是一到放晴的日子,家家戶戶的陽台上院子里,就可以看見主婦們勤勞而忙碌的身影。她們一面闲散地與鄰里話着家長里短,一面有條不紊地把那一床床蓋過了一冬的被褥拿出來高高地掛到晾衣繩上去。原本冰硬僵冷的被子在藤條的拍打下漸漸變得蓬松柔軟鼓脹起來。金色的光線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那里四散飛舞着,好像一只只忙於安家落戶的小飛蟲。夜晚,躺在吸滿了整整一日太陽味道的干干淨淨的被褥中,就仿佛是躺在了秋日鄉村郊外金黃色的麥秸堆上,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溫馨幸福和滿足。 

只是在德國,人們並不那麼過日子。德國的陽光,永遠是留給各色的鮮花和綠色常青植物的。那一方方不算大的陽台上,除了雪落的日子,一年四季,都是撲鼻的花朵的芳香。而衣物們,多半時間都是在地下室的曬衣架上度過的。那里往往光線很差,進去之前必須先開燈。

也許,德國和義大利,在性格上,本就是截然相反的吧。一個喜“藏”,一個愛“露”,一個收得含蓄內斂,一個放得隨性自由。

我想,大概就是那一處細節,教我毫無緣由地喜歡上了羅馬,喜歡上了義大利。它讓我感到很自在,很隨意,很放松。像一個回到了家中的的人,解除了所有的束縛,不再需要刻意掩飾自己,約制自己,留神自己,可以從從容容地坐下來,把腳擱得高高的,喝一杯熱乎乎的咖啡,聽一段悠闲舒緩的音樂。

 

當列車緩緩駛進羅馬的特米尼車站28號時候,天邊已經有了一道粉紅色的晚霞。站台上,人們行色匆匆,那一聲聲拖着長長尾音的“喬(義大利語:CIAO,用於見面時招呼或者道別)”,還有那一個個緊緊的擁抱和響亮的親吻,如路燈一樣照亮了過路的異鄉人的心房。

       

暮色四合的車站廣場一側,有人在那里用吉他和架子鼓大聲地彈唱着一支叫做《哈利路亞》的贊美耶穌的歌,吸引了不少人駐足觀看。主唱者是一個很年輕的小伙子,為他伴奏的是年齡相當的兩個女孩子,都穿得很朴素,是在校大學生的模樣。他們前放的空地上,擺放了一個用鵝卵石拼成的巨大的空心十字架。想來,這支歌也是為它而唱吧。他們三個人認真而賣力的表演讓四周的旁觀者們也深受感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跟着高唱起來,並依着節奏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純摯干淨的笑容。一曲終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向天空舉起了雙手,是一種期待上帝的光輝降臨的姿勢。都說羅馬是距離上帝最近的地方,不知道這些虔誠的信徒們是否在這里感受到了比別處更深切的福佑?

 

當悠揚動人的歌曲再次響起的時候,圍觀的人群自發地排成了一隊,如孩提時代玩開火車的遊戲一般,互相搭着肩膀,在歌聲中跳起舞來。遠遠地望過去,那情形多麼地像正在舉行着一場歡快的篝火晚會啊。樂觀、熱情、快樂這就是義大利人的天性。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短暫的歡愉過後就要各奔東西的陌生人,在這個初春的夜晚,有了一刻難得的親密無間。“來吧!一起來吧!”隊伍里的人們一邊唱着歌一邊用真誠的眼神邀請着過往的行人。隨着外人不斷地加入,隊伍也變得愈來愈長,緩緩地遊動在廣場上,好像一條小小的龍。而我,自始至終都只是站在一邊靜靜地觀看,以一份到他人家中作客者的心態。因為我知道,那十字架代表的,是他們的上帝,他們的天父,我不能對它要求什麼。

 

晚風中,不知從哪里悠悠然飄來一個又一個五光十色的彩色氣泡,帶着一點童話的浪漫和天真。四下看去,原來是一個中年小商販,他的肩上,扛着一個透明的大袋子,里面擠擠挨挨地裝滿了各色的塑料小瓶子。他的手里也握着一個。他把一根一頭是圓圈的小棍子往瓶子里略略蘸一蘸,然後對嘴輕輕一吹,一連串輕盈美麗的肥皂泡就誕生在空氣中。他並沒有向路人們吆喝,只是獨自邊走邊吹,仿佛沉溺於這樣簡單稚氣的遊戲里。這些散落在羅馬古城中的街頭生意人,他們的生活,大概也和這肥皂泡一般無定無着吧,他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所能抓住的,唯有一個短暫而脆弱的今天。

 

下榻的旅店是早已在網路上定下的,是一個叫做“愛斯特雷亞花園”的地方。雖然門面很小,可是卻籠罩着溫暖柔和的燈光,讓遠道而來的客人感覺到有如歸家的溫馨。門房是一個有着一頭曲卷的花白頭發的上了年紀的老人,他的臉上掛着淡而謙和的微笑,可是眼睛里卻滿是真誠的熱情。辦理完入住手續後,他二話不說,便將我的行李拎去了房間。離開時他囑咐說:“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的話,洗手間的牆角裝有一個電鈴,直接通到總台,拉一下我就知道了。”

房間很小,可是卻沒忘在四面牆上掛上幾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其中一幅,是拉斐爾《福爾納里娜》的仿制品。這個有着一雙褐色大眼睛的姑娘就那樣默默地看着你,嘴角掛着一抹恍惚的微笑,那是只有在所愛的人面前才流露出的溫柔和深情。

在厚重的紅色天鵝絨窗簾後面的,是羅馬老房子常見的裝飾露台和紫紅色的木制百葉窗。可以想象,在夏日的清晨或者黃昏,陽光從窗子的縫隙間透進來,被裁成一縷縷落在屋內陳舊的地板上,家具上,躺椅上……,有一點點的闷熱,一點點的惆悵,會使你感覺像誤入了一個過去的故事里,又或者,是走進了一部舊時的電影中。是的,詩人濟慈在西班牙廣場一隅的那有着玫瑰色斑駁外牆的家,也是有着這樣的一個窗戶呢。只是不知道,他的那扇窗子後面,曾流淌過一段什麼樣的光陰年華。

 

對面房子的屋頂上,高高地豎着很多天線,還有一大截裸露在外的暖氣管道,經年不粉刷的牆面上,落滿了灰塵和雨水漬,遠遠望去,像被煙熏黑了似的。那是羅馬的另一面,和藝術無關。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白白地沒有詩意地過。

在房間里研究好了地圖,就決定出門去看一看夜色中的羅馬。那些在日光下宏偉而氣勢浩大的遺跡,不知在月輝下有着怎樣的一番風景。

捷運站離旅館並不遠,轉過兩個街角就是了。臨街房子的牆根下,有人站在那里賣着烘烤栗子,一陣陣的香氣引得路人垂涎欲滴。一個黑色的烤架加上一個炭盆,就是攤主全部的謀生工具了。不知在哪里看過,說到了羅馬,是一定要嘗一嘗這種街頭小吃的,因為你無法在別處買到。大約是這樣的小攤子讓我想起了在國內念書時,常常喜歡擠在路邊攤上買羊肉串來吃的時光吧。所以看着真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

一個年輕女孩子匆匆從街對面跑來,買了一小包就走。因為大意,才走出沒幾步,便掉了好些在地上。攤主看見了,笑着招手請她回來,重新給添補了幾颗。女孩原本有些無奈的神情頓時舒展開,她帶着笑微紅着臉說了聲謝謝。也許,今晚她會因此而懷着一份美好的心情入夢呢。

有時候,我常想,那些在許願池前丟下一枚硬幣,許下重回羅馬的心願的人們,是不是也因為喜愛上了羅馬人的這種不計較的大大落落的性格?

 

下捷運站的時候,四處看都沒有找到人工售票窗口,問了站務人員才知道,除了自動售票機之外,羅馬並沒有專門的公交售票處,不過街邊的小賣部、書報亭、香煙攤、咖啡館等地方都可以買到車票。怕我不熟悉線路,他們還特地找來一張小型的捷運線路圖,將我要去的地方用筆重重畫了圈,“就在這站下車。不要忘記啦。你現在是在這站。”雖然不怎麼會說英語,但他們還是竭盡全力試着用有限的英文單詞向我表達着信息。看到我聽懂了,他們才笑着松了口氣,“祝你在羅馬玩得開心!”

 

一輛車身用噴漆繪滿了五顏六色立體字母的捷運載着滿滿一車子的人停靠在站台上。一些喜歡惡作劇的年輕人往往趁着夜間人少時在車廂上胡亂塗鴉,以發泄他們過於旺盛的精力,同時也滿足了他們好表現的心理。大約是奔波了一天,車子的外表看起來很有些疲倦,暗沉沉的仿佛蒙了一層灰。車廂有些窄,開動起來晃動得厲害,或許羅馬人已經習慣了,一個胖胖的中年女子坐在逼仄的角落的座位里悠闲自在地織着毛衣,她渾圓的手指靈巧而嫻熟地上下穿梭,動作快得令人吃驚。曾經在歐洲的很多地方見到這樣的婦人,她們往往過着居家的日子,整日在屋前屋後忙碌着,和凌亂的房間、廚房里的污漬、地板上的灰塵、一家大小的髒衣服等作着斗爭。她們或許也有過散漫自由放任的青春年華,只是嫁了人之後,便自覺自願地為家人退守在“家”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比起年輕時的狂飙激進和反叛頂真,她們的眼中如今更多的是經閱世事的寬容和平和。到底,她們還是從傳統的思想下走過來的人呀。

 

靠在慢慢上升的出站的自動扶梯上,心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和不安,它會是什麼樣子的呢?是畫冊上看到的那般模樣嗎?它有多高?有多古老?那些石頭,真的歷經了千百年的歲月麼?

 盡管已經作了心理准備,但是當它結結實實地撲入眼簾時,還是吃了一驚。它孤獨而傲然地站在那里,隔着瘦而狹長的街道望過去,它多像被一個顽皮的巨人在不經意之間掉落的一扇舊面具呀。深藍色的夜幕下,它如沉睡般安詳,如沉思般安靜。它裸露着嶙峋的斑駁的骨架,向人展示着光陰在它身上留下的觸目驚心的傷痕。的確是老了,它的周身寫滿了無法言說的蒼涼。站在一處門洞前向里望的時候,我的耳邊仿佛響起了那熱血沸騰高亢洶涌的吶喊聲,我看見一個又一個持着盾和短刀的猛士奔跑着經過我身邊,斗獸場中央的沙地上,蔓延着他們的鮮血,紅得刺目。曾經有人說過,石頭是有一個不滅的靈魂的。真的很想知道,如果這斗獸場也有這樣一個不滅的靈魂,那麼它會對它腥風血雨的年輕歲月說什麼呢?是嘆息還是感懷?

 

走在空曠的大街上,踩着高高低低的細石子路面,聽着路邊噴泉嘩嘩地流着,看着街道兩旁古羅馬的廢墟,常常會產生一種幻覺,就仿佛時空交錯一般,兩個明明不相干的世界,古代的,現代的,在這一刻完完全全地交融在了一起。也許,是因為有上帝的目光在那里注視着羅馬,所以這座城市才特別受到如此的眷顧和厚愛吧。一切,都如被神的手指點過,闪耀着亦幻亦真的美麗。那些矗立在夜空下的殘存的神殿白色石柱,那些高聳入雲霄的威嚴壯觀的大理石紀念碑,那些鑿刻在凱旋門上的精美華麗的雕像,就像一齊在合演一首美妙動人的如泣如訴的歲月之歌,讓身在其中的人為之痴迷心醉不已。忽然之間,就明白了,為什麼羅馬人會比別處的人更加熱情樂觀和開朗,因為他們生活的地方連石頭都在歌唱啊。

 

在許願池邊,我鄭重地拋下一枚硬幣。

 

今生,一定要再回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