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快門的那些瞬間,我替你看了十一次日落

按下快門的那些瞬間,我替你看了十一次日落

親愛的L:

你總說想跟我一起去義大利,但每次都因為各種瑣事耽擱。這次我一個人走了二十三天,從羅馬出發,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羅馬。你不在,我就把所有畫面都記下來了——不只是記在存儲卡里,是記在每一個我按下快門的理由里。現在我把它們寫給你,當作我遲到的明信片。

關於美食的記憶——等待光的時候,我學會了等待面

你大概想不到,這趟行程里我對食物的記憶,幾乎都和“等光”綁在一起。

羅馬的第一頓早餐是在萬神殿旁邊吃的。早上六點半,我架好三腳架等晨光從穹頂的圓洞里傾瀉下來,遊客還沒涌入,整個廣場空曠得像私人劇場。旁邊的咖啡店老板遞給我一杯瑪奇朵——這里的瑪奇朵和別處不一樣,一小杯濃縮上只點了一滴奶泡,像給咖啡蓋了一個溫柔的句號。我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握着快門線,喝一口拍一張。等到金色光柱終於穩穩落在石板地面上時,那杯咖啡剛好喝完。你知道嗎,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等待光的兩個小時,和等一碗羅馬烤面(Cacio e Pepe)上桌的時間感是一樣的——都是值得的、充滿期待的、讓人心甘情願的。

威尼斯的墨魚面我是在黃昏時吃的。拍完里亞托橋的日落,我在小巷里隨便找了家Osteria。墨魚汁把面條染得黑亮,吃到一半嘴唇牙齒全黑了。我對着玻璃窗拍了張自拍,背景是運河里最後一抹橘粉色倒影。那大概是這趟旅程里最狼狽也最好看的一張自拍。你如果看到,一定會笑到不行。

至於五漁村的炸海鮮,我是在等待藍色時刻的間隙匆匆吞下的。韦爾納扎(Vernazza)的港口在暮色里變成一塊深藍寶石,我蹲在碼頭邊,一手拿着紙筒裝的炸鳳尾魚一手按快門,海鷗在頭頂盤旋,差點把我的魚搶走。那一刻我忽然想,食物和光一樣,最好吃的時候,就是它最短暫的時候。

關於人的記憶——那些在我鏡頭前出現過三秒鐘的人

我的相機里存了很多“廢片”。曝光不准、構圖歪斜,但每一張我都舍不得刪。因為那些畫面里有“人”——那些只在我鏡頭前出現了三秒鐘、卻讓我記到現在的人。

阿西西的清晨,整座粉色石頭城還浸在霧里。我在聖方濟各大教堂前面的坡道上架好機器,等霧氣散開。一個穿棕色長袍的方濟各會修士從側門走出來,腳步很輕。他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朝鏡頭點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我按了快門,只拍到一個模糊的背影。但那個畫面我特別喜歡——霧、石牆、一個安靜的背影。後來我把這張照片發給了你,你說“像中世紀油畫”。我想,那是因為他本身就活在一幅畫里。

錫爾苗內是我此行最大的意外。這個加爾達湖邊的小半島,遊客少得不像義大利。我在城堡碼頭等日落時,一個當地老人坐在旁邊釣魚。他看我舉着相機對着湖面發呆,用義大利語夾着英語說:“等一下,太陽落到那座山後面的時候,整個湖會變成金色。”然後他就安靜地繼續釣魚了。我聽了他的話,多等了二十分鐘。果然,光線穿過山脊的縫隙灑下來,湖面像被潑了一層融化的銅。那個老人始終沒有回頭看我的鏡頭,但他在那個畫面里,就是我最好的前景。

五漁村的馬納羅拉(Manarola)經典機位旁邊,我遇到一個從上海來的小姑娘。她拿着手機怎麼拍都不滿意,我幫她調了一下構圖,告訴她再等半小時藍色時刻。她說:“姐姐你是攝影師嗎?”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這樣稱呼過自己。但那一刻,站在那個所有明信片都拍過的角度上,我忽然覺得,也許“攝影師”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那天我們並肩等了四十分鐘,最後她拿着我幫她拍的照片高興地跳起來。那張照片里,馬納羅拉的彩色房子正一盞一盞亮起燈,像火柴盒慢慢打開。

關於風景的記憶——十個讓我屏住呼吸的黃金機位

L,你以前總問我:“為什麼你拍的照片和別人不一樣?”我想了想,大概是因為我堅持在“對的時間”站在“對的角落”。這趟義大利之行,我把每個城市的黃金機位都記下來了。你下次去,可以直接用。

羅馬·萬神殿:早上6:30-7:30,站在穹頂正下方偏右兩步的位置。光柱從圓洞傾瀉時,用廣角豎構圖,把地面光斑和穹頂同時收入畫面。器材建議:16-35mm,光圈f/8,ISO 200。

羅馬·聖彼得大教堂穹頂:下午4:30登頂,繞到穹頂背面拍鑰匙孔構圖——通過穹頂的欄杆縫隙俯瞰廣場。這時候側光會讓廣場的橢圓輪廓產生立體感。用70-200mm長焦壓縮空間。

阿西西·聖方濟各教堂前坡道:清晨6:00-7:00,等晨霧未散時。用35mm或50mm定焦,低角度仰拍,讓坡道引導線指向教堂正立面。粉色石牆在濕霧里會呈現出一種柔和的灰粉色。

威尼斯·里亞托橋:日落前40分鐘到橋上占位。經典機位在橋東側偏北,能同時拍到橋拱、運河和大運河轉彎。用24-70mm,f/11,三腳架必須。藍色時刻(日落後20-40分鐘)再拍一張,船軌會變成光帶。

威尼斯·學院橋:清晨5:30-6:30,拍安康聖母教堂的剪影。用長焦70-200mm,把教堂和第一縷晨光框在一起。這個時間幾乎沒人,整個威尼斯是你的。

錫爾苗內·城堡碼頭:日落前1小時到。站在碼頭盡頭偏左,用廣角16-35mm把城堡、湖面和遠山一起收進來。等太陽落到山脊線時連拍,那一瞬間湖面會從藍色變成金色再變成玫瑰色。

米蘭·大教堂廣場:早上7:00-8:00,廣場幾乎沒人。站在廣場中央偏右,用廣角仰拍大教堂正面,讓哥特式尖塔刺進藍天。或者繞到教堂後面,用長焦拍尖塔和晨光的局部。

五漁村·馬納羅拉:日落前1小時到經典機位(面對村子右側的懸崖步道)。用24-70mm豎構圖,把彩色房子、懸崖和海面一起收入。藍色時刻再拍一張,房子亮燈後像彩色積木盒。三腳架必帶。

比薩·奇跡廣場:早上7:30之前到,旅行團還沒來。用廣角低角度拍斜塔和洗禮堂的倒影(雨後地面有積水時最佳)。或者繞到斜塔背面,用長焦拍塔和雲的局部,避開人群。

佛羅倫斯·米開朗基羅廣場:日落前1小時到,占最上層欄杆位置。用70-200mm拍老橋和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局部,再用廣角拍全景。藍色時刻整個佛羅倫斯會變成暖金色,是全天最美的時候。

奧爾恰谷·皮恩扎附近:日出後1小時或日落前1小時,在SP146公路旁的小麥田邊。用長焦200mm壓縮起伏的丘陵和絲柏樹,光圈f/8-f/11。這里的晨霧和側光是托斯卡納的靈魂。

還有五漁村的韦爾納扎港口、比薩的斜塔夕陽、奧爾恰谷的小耳朵教堂……每一個我都拍了十幾張才走。你可能覺得我太執着,但你知道嗎,有些光只出現一次,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

關於自己的記憶——在異鄉的鏡子里看見自己

L,其實這趟旅行,我拍得最少的,是自己。

但有幾個瞬間,我把自己留在了畫面里。在威尼斯的小巷里,我對着櫥窗玻璃拍了一張自拍。玻璃里映出我的臉、身後的運河和一座橋。那張照片里我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睛是亮的。在五漁村等藍色時刻時,旁邊那個上海姑娘幫我拍了一張背影——我蹲在懸崖邊,相機舉在眼前,海風吹亂了我的頭發。她說:“姐姐你拍風景的時候,自己也像風景的一部分。”

在佛羅倫斯的米開朗基羅廣場,日落之後人群散去,我一個人坐在台阶上。整個城市在腳下亮起燈,聖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頂在夜色里像一頂溫暖的帽子。我忽然想起你——想起你總說“下次一起去”。我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但我知道,當我站在那些黃金機位前,當我等待那一束光的時候,我心里想的從來不只是構圖和曝光。

我想的是:如果你在就好了。

這趟旅程的最後一天,我回到羅馬。傍晚在賈尼科洛山(Gianicolo)上,整個羅馬城在我腳下鋪開,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在夕陽里變成金色。我把相機架好,卻沒有按快門。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光一點一點消失,看着城市從金色變成粉色再變成深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最好的機位,其實是有人站在你身邊一起看的那一個。

下次,我們一起去。我教你等光。

愛你的,
攝影師J

P.S. 我把這趟行程的詳細拍攝參數和機位地圖都整理好了,等你來拿。記得帶三腳架,還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