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到佛羅倫斯的高速路上,翻譯兼導遊王小姐接了一個電話。我們車上的人沒有一個懂法語的,但是從王小姐接電話的神情看,一定是出了什麼事。電話收了線後,王小姐馬上就對我們說,幾天前我們去過的那家名飯店的大廚昨天下午自殺了。
那家飯店的名字叫La Côte d’Or(金三角),那個名廚叫 Bernard Loiseau(貝爾納·盧索瓦)。金三角落腳下在離巴黎一百多公里的一個只有幾千人的名叫Saulieu(塞留)的小鎮。小鎮雖說沒處於在巴黎通向里昂的A6高速公路邊,但因為金三角飯店和貝爾納·盧索瓦,特別是貝爾納·盧索瓦的名氣,這個法國中部的小得很小很小的小鎮變得來熙來攘往,人氣很旺。也許正因為這樣,歐盟中國協會安排我們的最後一次課,就是到金三角參觀訪問。或許是王小姐賣關子,或許真是那樣,在參觀金三角時是見不到貝爾納·盧索瓦本人的。因為他太有名,因為他太忙。安排與我們會見並給我們介紹飯店情況是由貝爾納·盧索瓦的妻子擔任。我們從Avallon(阿瓦隆)驅車前往的時候,王小姐很給我們講了些貝爾納·盧索瓦的傳奇。講他人歲數並不太大(公元一九五二年生人),干這行也不是世家。但名氣就是很大。在法國的法式大餐廚藝上是頂尖人物,特別是法式大餐的甜品的制作上,是頂尖中之頂尖人物。在近十來年的評比中貝爾納·盧索瓦都是前三兩名中的一名。我們這次在法國的考察和學習行程的經紀人,是一個叫Francesco Cefala(費郎西斯科·塞福勒)義大利人。他是一位自由職業者,名片上的是歐中經濟協會主席(天知道這頭銜是怎能麼回事?)。 費郎西斯科·塞福勒是一個嘴巴從不停頓的人,他更玄虛故弄地對我們講,雖然它的餐貴,一個餐位最低價是124歐元,最高是430歐元。巴黎的人要訂上貝爾納·盧索瓦一餐正餐一般都要花上三兩個星期的。
到了金三角後,接待我們的不光是貝爾納·盧索瓦的妻子,還有她非常漂亮可愛的女兒,更讓我們感到吃驚的是,接待我們的還有貝爾納·盧索瓦本人。貝爾納·盧索瓦這人一看就是一個非常面善的人,與飯店大堂他的石膏像一樣,一着標准廚師衣服,特別是在那高高廚帽下的前額,光亮紅潤,法國人特有的大鼻與他已有了些皺紋的眼睛,讓我們覺得這就是那個我們在路上聽說過的如雷貫耳的法國人嗎?我們參觀的內容主要是感受法國高級飯店的氛圍。在參觀時,名廚貝爾納·盧索瓦一直沒有講話,主要是他的妻子Dominigue Loiseau(多米莉·盧索瓦)給我們講解。在進入廚房前,我們見到了類似我們國內可以經常看到的榮譽櫥窗。在這個櫥窗時,全是這家飯店主要是名廚貝爾納·盧索瓦獲得的各各種樣的榮譽證書。特別櫥窗時擺放着的幾本有關名櫥的傳記十分顯目耀眼。幾本書都顯得很厚,書印得都十分精緻,書的封面不是名櫥神采的照片,就是名廚與他一家五口的全家福。跟隨爸爸媽媽陪我們的就是照片的最漂亮的大女兒。我是有些納闷,名廚這個年齡。女兒會這樣小?——到現在我在寫這則文字時,我也還在納闷。
到了他的廚間,我們這些還算是見過點飯店廚間的人,都為法國,特別是為這家飯店的廚房贊嘆。清一色不銹鋼的各色廚具,整整齊齊而又數都數不過來的美倫美奐的磁器盤子和銀餐具。在參觀的過程中,貝爾納·盧索瓦本人一直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所有的介紹,都是他的妻子來做。時不時的費郎西斯科也在插話。這位在法國生活工作二十幾年的義大利人是從來關不住他的嘴巴的。費郎西斯科說,貝爾納·盧索瓦本人是幾乎不動手的,在某一佳餚裝盤時,貝爾納·盧索瓦就在旁邊指手劃腳,這汁怎樣倒、倒多少,那裝飾品擺什麼、怎樣擺,全憑貝爾納·盧索瓦一句話。在參觀時,由於只有王小姐一個翻譯,我們大都記不起,在貝爾納·盧索瓦的廚間,我們知道點有關這家飯店和飯店主人的皮毛,不知是盧索瓦夫人講的還是那個饶舌的義大利人講的。反正,我們的記憶里,我沒有聽見過貝爾納·盧索瓦對我們講過一句話,除了帶着我們參觀他的廚房,就是他對着我們不時地笑。隨後的參觀,就只有盧索瓦夫人和他們的女兒陪着了。在我們參觀了這個並不大的飯店的所有設施和感受了這個酒石酸店所有功能後,我們知道了多米莉才是這家飯店的經理(在她給我們的名片上,她的頭銜是General Manage),而且也知道了她念中學二年級的女兒正在學漢語,並在過去的兩個假期中到過中國兩次。她會點漢語的女兒用生生的中文對我們說,她到過青島、到過上海、到過蘇州。 一個中國留法的大學生正在她的飯店實習,其實也就是讓她的這個女兒跟着學習漢語。在飯店一個雖小但非常古色古香的小堂吧里,主人安排了自由式的座談。盧索瓦夫人和她的女兒樂意回答我們感興趣的東西。最讓我們興奮和激動的是,主人給我們每人一杯正涌着小泡的香檳,更端出了由貝爾納·盧索瓦親自指導做的甜點。從中國出來的人,能品嘗到名師親自操作的精美食品,真是好感動啊!因此在我們離開這家飯店時,我們一路來的這十來個人,都與盧索瓦夫人和她的女兒照了許多像,集體的和單個的。當然,我們也有一個很大的遺憾,那就是沒能跟貝爾納·盧索瓦本人照上像。據他夫人解釋說,貝爾納·盧索瓦下午四點左右時有休息的習慣。
貝爾納·盧索瓦怎麼就死了呢?離開金三角不過四天。僅僅就為了GaultMillau那一年一度評比中少了兩分的恥辱,一世名廚就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初春下午 ,一支雙管獵槍怎麼就對着了自己的太陽穴,——“嘭”——一聲震響。我清楚的記得,在我們要離開那廚房時,上樓轉彎的地方,一對巴黎來看望貝爾納·盧索瓦夫婦的朋友與貝爾納·盧索瓦親切相擁。我還記得,貝爾納·盧索瓦還親吻了那太太的臉颊。當我們全車十來個人聽說了這個消息都非常震驚,而且都非常遺憾,怎麼當時沒有跟他一快兒拍張照片。而我就更有一個遺憾,那就是那天下午在那個精美的堂吧里,我一點兒也沒有嘗甜點。即使是我不喜歡甜點,那也是法國名廚親自指導做成的甜點啊。

( 在讀了愷蒂《看那一桌好菜》(《萬象》2003年6期),文中談及法國名廚無法忍受降級之辱而自殺時,所說的Bernard Loiseau 之死,我以這則小文作點補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