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麼虛無縹緲,我們都不能不承認,社區———我們生活的地方,有它自己天長日久、日積月累形成的氛圍和性格。它雖然看不見摸不着,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想起作家劉墉先生寫過的那篇《挺胸》:“美國人的挺胸是健康;英國人的挺胸是矜持;德國人的挺胸是自信;中國人的挺胸是風骨。”這話不錯,推而廣之,北歐的社區也有一種用時間和細心才能體會出的內在個性和韻味,那更多的不是熱情洋溢,不是率直爽朗,而是悠闲,從骨子里透出的悠闲,寧靜、飄逸、平和。我想,它應該是北歐獨特的地理條件和北歐百年以來的歷史所共同鑄就的特點,只有遠離戰爭硝煙、在人煙稀少的原野上伴着海洋生存的人們才能擁有這種於漫不經心中便能流露出的輕松與悠闲。

  我和先生在哥本哈根和在北京一樣有天天晚上散步的習慣。每天晚飯後,我們都會沿着海勒魯普區的一條條街道隨着心意四處闲逛。那時,滲透在哥本哈根整座城市的那種悠闲便會慢慢地、一絲絲一縷縷地散發出來,好像花朵靜悄悄散發芳香般地感染着你,陶冶着你,甚至改變着你。到海邊去自不必說,大海的氣質能讓人哪怕在最忙碌的工作日也生發出旅行者的闲情逸緻;到森林里去也不必說,只要雙腳踏上那厚厚的經年落葉,所有的郁闷和壓力會在瞬間一掃而光;就是到繁華的商業街去,都能感受到哥本哈根人的輕松和優哉遊哉。

  夏天,每次走到商業街上,總能看到一家小鋪子前面排着長長的隊伍,次次如此沒有例外。我們好奇地探頭去看,看明白了卻加倍好奇,原來這是一家賣冰棍兒的小店,嚴格說是一家賣“softice”的小店。“softice”是北歐人最愛吃的一種冰淇淋,通常是用蛋筒放在機器下壓出層層疊疊的冰淇淋,外觀就像北京常見的火炬冰淇淋一樣。不過北歐的“softice”要豐富得多,除了蛋筒分大、中、小號外,蛋筒里的內容也可以隨心所欲地選,可以放上各式冰淇淋球,可以加一塊威夫巧克力,也可以插上手指巧克力棒,這些東西的外面又可以任意選擇加上奶油、果醬或者五顏六色的糖粒。不過“softice”再好吃,也沒必要興師動眾排着長龍買呀,這家店的門外每天晚上總少不了一二十人排着,他們穿着短褲,套着T恤,高的矮的、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隊伍蜿蜒一直排到街上。這真讓我們想不通,說起來我們這輩子排的長隊可不少,改革開放以前,生活品經常短缺,我排長龍買過芝麻醬,買過火柴,買過肥皂,也買過電器大件。現在國內經濟突飛猛進,市場繁榮,物資豐富,買什麼也不用排隊,只是偶爾還見到電視上報道購買經濟適用房的人排成了長蛇陣。可是買冰棍兒排隊,我還真是第一次碰見。

  為了解開疑惑,我們不止一次問過那些排隊者,他們有的說這家店的“softice”好吃,有的說這家店賣得實惠,還有的搖搖頭說不為什麼。我們不信,覺得這些回答太沒說服力了,隔幾天又去問,結果得到的答案還是一樣。後來,我們索性也加入了排隊的行列。耐上半天的性子排到里面,才知道為什麼這麼慢。賣“softice”的是個老頭兒,60來歲的年紀,他不像是做生意賺錢,倒像是找點事解闷兒。面對每一個顧客,他都露出自然親切的笑容,“嗨,伙計,來個朗姆酒的冰淇淋球怎麼樣?再加點草莓醬?”要是碰見熟人,他還會調侃一句:“加兩塊巧克力?老兄,小心你的肚子吧。”老天,這要是趕上從前排長隊搶購東西的時候,還不把人急得口舌生瘡、毒火攻心?可是這老頭兒,還有我周圍的所有顧客沒有一個人着急上火,他們有的插着褲兜,有的抱着胳膊,聊着天,微笑着,然後舉着冰淇淋走出店門,走進北歐夏季的溫柔。當我也舉着冰淇淋走到海邊時,海風陣陣吹來,拂動了我的頭發,一滴乳白色的奶油滴下,洇濕在我的衣襟上,心情也像奶油一樣舒適得快要融化……那一瞬間,我忽然大徹大悟:用悠闲的心境去享受生活的細節,這就是哥本哈根人對待生活的態度,這就是北歐社區那種獨一無二的性格。

  從此,只要口袋里還有幾個零錢,我和先生也總是信步而來站在隊尾,插着褲兜,抱着胳膊,不求好吃,不圖便宜,只是為了享受那份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