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啤酒館後門溜走,我鑽進了阿爾卑斯山的褶皺里

從啤酒館後門溜走,我鑽進了阿爾卑斯山的褶皺里

嘿,老周:

你猜我現在在哪兒給你寫這封信?不是慕尼黑那家遊客擠爆的皇家啤酒館,也不是因斯布魯克黃金屋頂下的咖啡館。我坐在齊勒塔爾山谷一間叫“Almstüberl”的牧民小屋門口,面前是一杯剛擠出來的牛奶——真的,五分鐘前它還在牛身上——腳邊趴着一條不知道名字的牧羊犬。遠處有頭牛正用一種“你誰啊”的眼神盯着我。這感覺,比任何一本旅遊指南都值。

你上次說想去德國和奧地利轉轉,問我“慕尼黑進、慕尼黑出”怎麼玩。我當時腦子里就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麼要按別人畫好的線走?所以我決定給你寫這封信,說說我這條歪歪扭扭、但每塊石頭都踩出響兒的路線。你要是敢跟着走,我保證你回來之後跟朋友吹牛都有新素材。

關於吃的:別去擠那家百年老店,後巷的灶台才冒熱氣

先說慕尼黑。我知道你肯定已經在網上搜“慕尼黑必吃豬肘子”了。老周,咱能不能爭點氣?我下火車第一件事,是把行李往飯店一扔,拐進火車站後面那條叫“Schützenstraße”的街——遊客基本不會往那兒走。那兒有家土耳其烤肉鋪子,老板叫Mehmet,在這兒干了快二十年。他遞給我一個Döner,里面夾的辣椒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帶勁的。他一邊切肉一邊跟我說:“你們遊客都去瑪麗亞廣場,我們下班才來這兒。”我當時就想,這不比端着照片找網紅店有意思? p>到了齊勒塔爾,吃的邏輯完全變了。這地方在蒂羅爾州深處,遊客少到連路牌都懶得寫英文。我住的那家家庭旅館叫“Pension Hauser”,老板娘Frau Hauser六十多歲,圍裙上永遠有面粉。她聽說我不想吃菜單上的東西,直接拽着我進廚房,指着一口大鐵鍋說:“今晚我們做Kaiserschmarrn,你看着。”那是一種把煎餅撕碎了跟葡萄干一起炒的甜點,配她自己熬的李子醬。我蹲在灶台邊看她做,她一邊翻鍋一邊罵她兒子不回來幫忙,那語氣跟我姥姥一模一樣。最後端上來那盤東西,焦香里帶着酸,我連吃了兩盤。她坐在對面笑:“明天早上來喝牛奶,六點半,擠奶工那個點兒。”我真去了。六點半,天還沒亮透,擠奶工Martin遞給我一鐵皮杯子,奶還溫着,上面一層沫。他說:“別用吸管,直接喝。”我照做了。那股腥甜味兒,老周,你喝超商牛奶絕對想象不出來。 p>還有個小地方我得記一筆:在齊勒塔爾健行到半山腰有個叫“Gerlospitze”的岔路口,旁邊有個木頭棚子,里面只賣三樣東西——熏火腿、黑面包、自家釀的杜松子酒。看攤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叫Sepp,他跟我說這棚子是他爺爺搭的,一百多年了。我買了一片火腿,他切得薄得能透光,往我手里一拍:“嚼,別急着咽。”我站在棚子外頭,對着整片山谷嚼那片火腿,風把肉香往鼻子里灌。老周,你說這算不算米其林?我覺得比那高級。

關於人:那個在慕尼黑捷運里給我指錯路的大爺,是我這趟最好的向導

跟你說個真事兒。到慕尼黑的第二天,我想去一個叫“Eisbachwelle”的地方看沖浪——就是英國花園里那條人工河上的浪,本地人管它叫“城市沖浪點”。我在捷運站里看地圖,一個穿皮褲的大爺湊過來,用巴伐利亞口音巨重的英語問我找哪兒。我指了指地圖,他大手一揮:“這邊走!”結果我走了二十分鐘,發現方向完全反了。正想罵人,抬頭一看,我走到了一個叫“Gärtnerplatz”的廣場——這地方遊客不多,周圍全是本地人開的咖啡館和小劇場。廣場中間有個老奶奶在餵鴿子,旁邊一個拉手風琴的年輕人拉的是爵士版《藍色多瑙河》。我在那兒坐了一下午,喝了杯咖啡,看小孩在噴泉邊瘋跑。後來我才知道,那大爺指的路雖然錯了,但錯得剛剛好。

這種事兒在齊勒塔爾更多。我在山谷里健行的時候,走岔了一條牧道,碰到一個趕牛的大姐,叫Anna。她看我拿着地圖一臉懵,直接說:“你那個地圖是給開車的人看的,跟我們走。”她趕着十二頭牛往山上走,我就在後面跟着,牛鈴響成一片。走了快一個小時,她指着一個木屋說:“那是我表妹的Alm,你去喝杯奶,就說Anna讓你來的。”我去了,她表妹二話沒說給我端了碗優酪乳,上面撒了把鹽——蒂羅爾人夏天就這麼喝。我問她:“你們怎麼對陌生人這麼放心?”她樂了:“這山上一年到頭沒幾個外人,來了就是緣分。”老周,這話我在城里可聽不着。

還有一回,我在慕尼黑“Schwabing”區瞎逛——那地方以前是藝術家聚集地,現在遊客也多了,但拐進小巷子里還是有驚喜。我路過一家舊書店,門口箱子里堆着五毛錢一本的舊書。店主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看我翻一本1970年代的慕尼黑城市地圖,說了句:“那個版本的印刷廠早沒了,你留着吧,不要錢。”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你看地圖的樣子,像在看藏寶圖。我喜歡。”你看,這趟路上遇到的人,沒一個在“服務”我,但他們全把我當個人看。

關於風景:別去瑪利亞廣場拍照了,去爬那個廢棄的纜車塔

老周,我知道你愛拍照。但聽我一句勸:慕尼黑的瑪利亞廣場,早上九點之後就是人肉背景板。我那天起了個大早——五點半,天剛亮——溜達到廣場上,就我一人。新市政廳的鐘樓在晨光里是粉橘色的,鴿子都沒醒。我拍了張照片,然後扭頭就走。去哪兒?去“Olympiapark”旁邊的那個老纜車塔。那塔是1972年奧運會留下的,現在廢了,但底座那塊兒能爬上去——當然,你注意安全,別學我瞎攀。我從旁邊土坡繞上去,坐在水泥台子上看慕尼黑全景,遠處阿爾卑斯山的輪廓像一層剪影。旁邊就一個遛狗的老頭,狗在草地上打滾。那感覺,比在廣場上跟五百個人搶機位強一萬倍。

齊勒塔爾就更不用說了。這山谷是蒂羅爾州最大的,但遊客全集中在邁爾霍芬那塊兒。我偏不。我從“Zell am Ziller”坐郵政巴士往“Gerlospass”方向走,半路在“Durlassboden”水庫下車——那地方是個水庫,但周圍一圈健行道幾乎沒人。我走了三個小時,就碰見兩個騎山地車的。水庫的水是那種不真實的藍綠色,風一吹,波紋跟碎玻璃似的。我坐在壩上啃面包,看一只土撥鼠從石頭縫里探出頭,跟我對視了五秒,然後“嗖”一下鑽回去了。我當時就想:老周你要是在這兒,肯定得嗷嗷叫。

還有一條路,我必須推薦:從“Schlegeis”水庫往“Pfitscher Joch”山口走——那是奧地利和義大利的邊界。我走了四個小時,一路上就我一個活人。走到埡口的時候,風大得能把人吹跑,但腳下一邊是奧地利,一邊是義大利,那種“我站在兩國中間”的感覺,比任何觀景台都帶勁。我在埡口石堆上壓了塊石頭,算是許了個願——不告訴你是什麼。

關於自己:在牧民棚子里睡了一夜,我發現自己沒那麼怕黑了

老周,最後跟你說點走心的。我這一路其實有個私心:想試試自己一個人能“野”到什麼程度。在慕尼黑的時候,我住的是青旅——不是那種party青旅,是火車站後面一家老式旅館,前台是個土耳其大叔,晚上十點之後大門鎖了,得按鈴。我半夜餓了下樓找吃的,他給我指了條後巷,說那家烤肉店凌晨兩點還開。我去了,店里坐的全是計程車司機和夜班護理師。我坐那兒吃了個卷餅,聽他們用五種語言聊天,突然覺得這城市沒那麼“遊客”了。

但在齊勒塔爾,我干了件更瘋的事。我通過Frau Hauser聯系了一個牧民,叫Hans,他在半山腰有個Alm(高山牧場小屋),夏天趕牛上去住,冬天下來。我問能不能在他那兒住一晚——不是客房,就是棚子里搭個行軍床。Hans看了我半天,說:“你不怕臭?”我說不怕。他就笑了。那天晚上,我睡在干草堆旁邊,牛就在隔壁棚里反芻,聲音跟打呼嚕似的。半夜我醒了,出去撒尿,抬頭一看——老周,滿天星星,密密麻麻,銀河像一道裂口。我站那兒看了十分鐘,凍得直哆嗦,但舍不得回去。Hans第二天早上給我煎了雞蛋,問我:“睡得好嗎?”我說好。他說:“那你明年再來,我給你留張床。”

回慕尼黑的火車上,我翻手機相冊,發現最讓我心動的照片,全是不像“景點”的地方:Mehmet烤肉鋪子油膩的櫃台、Frau Hauser圍裙上的面粉手印、Sepp那個火腿棚子門口堆的柴火、還有我在水庫壩上自拍的那張——頭發被風吹成雞窩,笑得跟傻子似的。老周,你說旅行這事兒,到底是為了看什麼?我現在的答案是:為了看自己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我在慕尼黑捷運里被指錯路的時候,沒生氣;在齊勒塔爾走岔道的時候,沒慌;在牧民棚子里半夜凍醒的時候,沒後悔。這事兒我挺得意的。

所以你要真想去,聽我一句:別做攻略了。訂張到慕尼黑的票,下火車先找家土耳其烤肉店吃個Döner,然後跳上開往蒂羅爾的火車,隨便找個叫不上名字的小站下車,往山上走。碰見趕牛的大姐就跟着走,碰見賣火腿的老頭就買一片,碰見牧民棚子就問能不能住一晚。你要是走丟了——恭喜你,這才是這趟路最好的部分。

我得去幫Hans趕牛了,他剛才在窗戶外面喊我,說今天要把牛趕到更高的草場去。狗已經在門口轉圈催了。你什麼時候來?來了我帶你去喝那碗撒鹽的優酪乳。

你的,
一直在岔路上走的那誰

  • Mehmet的烤肉鋪:慕尼黑火車站後Schützenstraße,下午四點開到凌晨兩點,Döner加辣。
  • Frau Hauser的Pension:齊勒塔爾山谷Zell am Ziller附近,問她要“六點半的牛奶”。
  • Sepp的火腿棚:Gerlospitze岔路口往山上走二十分鐘,只收現金。
  • Hans的Alm:通過Frau Hauser聯系,自帶睡袋,別嫌牛叫吵。